朱允熥走後，乾清宮的暖閣亮了一整夜的燈。
朱元璋把那幅世界地圖在矮榻上鋪展開來，又命王景弘取了一盞三芯的粗蠟燈臺放在旁邊。
蠟油滴下來沾在絹帛邊角上，他伸手拂掉，連指頭尖上沾的蠟也沒管，繼續看。
他看的不是海岸線，是空白。
那些線條中斷、墨跡消失的地方，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火燒般的蒼茫。
他年輕時候放牛的那片曠野也是這樣的色調，什麼都沒有，但腳底下踩著的每一步都可能踩出一口井，也可能踩到一條蛇。
“王景弘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一個年輕的內侍從屏風後面繞出來，躬著身子。
“去把三十年前的《大明混一疆理歷代國都之圖》找出來。就在文淵閣東三架第二層。”
王景弘應聲去了。
朱元璋獨自坐在燈下，用旱菸杆子的尾端在矮几上畫圈。
畫了七八個圈之後，他的手停下來了，煙桿子戳在几面上不動了。
三十年前，他還是吳王的時候，手下有個叫吳伯宗的書生，替他從元朝舊檔裡扒出來一幅世界圖。
那張圖上有日本，有高麗，有天竺，也有極西處一大片標著“歐羅巴”的地方。
當年他看了一眼就扔一邊了，管那麼遠的有什麼用？
把腳底下這塊地種好、守好，才是正經事。
現在他的孫子把一張新的世界圖擺到了他面前。
比那張舊圖更詳細、更準確、更遼闊。
不一樣的是，他孫子不是從故紙堆裡翻出來的。是自己帶著兩千三百人，扛著兩千斤的錘子，坐著西十西丈長的鐵船，在海上打了一仗、簽了一份條約之後，親手畫出來的。
“打出來的圖，跟翻出來的圖，不是一回事。”朱元璋自己嘟囔了一句。
王景弘把那幅舊圖抱來了。
竹簡裝裱的卷軸己經發黃，邊角有些蟲蛀，但展開之後，上面的地名和輪廓還看得清。
朱元璋把兩幅圖並排放在矮榻上，一幅是三十年前的舊貨，一幅是他孫子通宵拼出來的新作。
對比之下，差異巨大。
舊圖上的日本只是一個模糊的橢圓形標註，位置偏差了至少三百里。
新圖上的日本列島海岸線清晰可辨，連九州和本州之間的關門海峽都標了出來。
舊圖上的南洋是一片含混的“諸番小國”字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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