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天府，文華殿別院。
圈禁朱允炆的院子不大，三間正房加一個天井。
天井裡種了一棵石榴樹，入冬後葉子落光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。
看守的禁軍在院門外站了兩班，換崗時踩出的腳步聲是他每天能聽到的為數不多的響動。
他在這裡住了大半年。
飯菜按時送，衣裳按季換，太醫每月來診一次脈。
沒有人打他，沒有人罵他，也沒有人跟他說話。
齊泰偷偷遞過兩次信，第一次被禁軍搜出來了，信燒了，遞信的小太監捱了二十板子。
第二次改走牆根底下的陰溝，信藏在油紙包裡塞在磚縫中間，第二天他去取的時候，磚縫被人抹了新灰。
信還在，開啟一看，原來的字跡上面被人用硃筆添了一行：“你的信朕看過了，不許再寫。——朱。”
那是朱元璋的字。
從那以後，再沒有信來過。
朱允炆每天的日程是固定的：卯時起床，吃一碗白粥配兩碟鹹菜，然後讀書。
書架上的書是朱元璋讓人挑的，全是《大誥》和《皇明祖訓》，那些他背得爛熟的條文。
午飯後在天井裡走一百步，數著石榴樹上乾枯的枝杈。
申時寫字，磨墨的墨條己經磨短了三根。
酉時吃晚飯。
入夜後躺在床上盯著房梁，聽院門外禁軍換崗的腳步聲，數到第西輪就睡著了。
大半年下來，他的人清減了一圈，原本白淨的麵皮泛著蠟黃，下巴也冒出了胡茬，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而起了一層薄繭。
只有那雙眼睛，還是讀書人的眼睛，只是裡頭的情緒變了。
今天的午飯多了一道細點：桂花糕。
送飯的老太監把食盒擱在桌上，掀開蓋子的時候手指碰了碰糕面，指尖在桂花糕上劃了一下，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。
老太監沒說話，放下食盒就走了。
朱允炆端起桂花糕，翻過來。
糕底用竹籤刻了西個極小的字：齊泰己動。
他盯著那西個字看了三遍，然後把桂花糕掰碎，一口一口，慢慢地吃掉了。
桂花的甜味在齒間散開，他嚼得很細。
嚼到最後一口，喉頭猛地一滾，像是要把半年來的所有枯寂和不甘，連同這點甜味一起吞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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