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炆把那張紙重新摺好，塞回書頁之間。
不是現在。
他走到天井裡，抬頭看著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。
入冬以後北風從文華殿的飛簷上灌下來，帶著乾燥的寒意。
他裹緊了肩上的棉袍，盯著石榴樹最高處的一截斷枝。
那截斷枝被一絲樹皮拽著，在風中晃盪。
“朱允熥。”他的嘴唇動了動，聲音小到自己都快聽不清，“你走得越遠，背後就露得越多，你打了日本，你要打南洋，你要打天竺，你把所有的兵和船都拉出去了，應天城裡還剩下什麼？”
話音剛落，又一陣風來，那截斷枝終於承受不住，啪地一聲，掉在地上，摔成兩截。
朱允炆收回目光，把斷枝隨手扔進了牆角的枯葉堆裡。
晚飯時分，看守的禁軍百戶照例進來檢查房間。
朱允炆坐在桌前寫字，寫的是《大學》第三章，一筆一畫，端端正正。
禁軍百戶在屋裡轉了一圈，檢查了床底、櫃子和書架。
他的手指在《皇明祖訓》的書脊上停了一下，抽出來翻了翻，沒發現異樣。
朱允炆在紙被檢查之前己經把它轉移到了硯臺底下的墊紙中間，混在一摞廢稿裡。
“朱公子，該熄燈了。”禁軍百戶的稱呼很微妙。
“有勞。”朱允炆放下筆，“明天是不是該太醫來診脈了？”
“太醫院的排班在宮務局，屬下不知。”
“煩請幫我問一聲。”朱允炆的嗓音溫和，“我最近睡不好，想請太醫開一帖安神的藥。”
禁軍百戶點了點頭，轉身出去了。
朱允炆吹滅了油燈。
黑暗中，他躺在床上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。
太醫來診脈，太醫院的人進得了文華殿別院，也出得去文華殿別院。
太醫院院判張中是被朱允熥脅迫過的，但院判下面還有六個太醫，其中至少有兩個，跟齊泰的人走得近。
他不需要那封信，信太危險。
他只需要一句話，六個字。
“吳王窮兵黷武。”
這六個字不是說給齊泰聽的，是說給朱元璋聽的。
只要這六個字透過合適的嘴巴、在合適的時機傳到皇爺爺耳朵裡，哪怕皇爺爺再寵愛朱允熥，心裡也會埋下一根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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