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熥接到口諭的時候正在東宮練武場。
他赤著上身，只穿一條黑色短褲，兩腳赤著踩在凍硬了的黃土地上。
鎮獄雙錘就擱在身後的兵器架上，他沒碰。
今天練的不是錘法。
他在練樁功。
兩腳與肩同寬，膝蓋微彎，雙手掌心向下平推在體側，呼吸綿長。
這個姿勢他己經站了半個時辰了。
北方吹來的冷風從練武場的圍牆缺口灌進來，刮在他裸露的背脊上。
背脊上那些舊傷疤，被呂氏下毒時潰爛的、被北元騎兵箭矢擦過的、在日本對馬島奪寨時石片崩出的，全都泛著一層淡紅，像凍裂的皮膚。
王琛裹著厚棉袍縮在練武場角落的柱子後頭，手裡抱著一個暖爐，鼻頭凍得通紅。
“殿下，乾清宮傳口諭，陛下讓您明兒過去一趟。”
朱允熥沒睜眼。
“什麼事？”
“傳話的小太監說不知道，但王景弘給傳話的人塞了一塊桂花糕，讓他捎了一句：‘陛下看了暴昭的摺子，硃筆批了八個大字。’”
“哪八個字？”
“‘誰敢削朕的兒子，朕先削他的頭。’”
朱允熥的呼吸斷了一拍。
他睜開眼。
陽光從十一月的雲層縫隙間漏下來，一道窄窄的光柱打在練武場的黃土地上，剛好照在他左腳前方三寸遠的地方。
“爺爺不削藩。”他說了這句話，聲音不高，自言自語。
“殿下？”
“暴昭的摺子我看過抄件，他建議從燕王和寧王開始削，裁撤護衛親軍，移駐內陸。”朱允熥的膝蓋慢慢伸首，從樁功的姿勢裡站起來，“齊泰在背後推了一把，但不管是誰推的，爺爺不可能答應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因為那是他自己定下的規矩，諸子守邊，以藩拱衛，是《皇明祖訓》裡白紙黑字寫著的，他親口說過‘皇帝即活祖宗’，他活著一天，這個規矩就改不了，誰提改，就是打他的臉。”
王琛抱著暖爐的手緊了緊。
“那……暴昭是不是白折騰了？”
朱允熥沒回答這個問題。
他走到兵器架前，伸手去摸鎮獄雙錘的錘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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