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把炭筆放下，靠在炕頭的靠枕上。
他盯著朱允熥看了很久，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審視，有思量，最終化為一種複雜難明的情緒。
“你說的有道理。”老皇帝的聲音放低了，“但你漏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帖木兒打了西十年仗，從來沒輸過。他的軍隊裡有波斯的重騎兵、印度的戰象、突厥的弓騎兵、阿拉伯的工程兵。這不是一支單一的軍隊，是一臺碾壓了半個世界的戰爭機器。”
朱元璋伸出手，在地圖上帖木兒帝國的疆域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“正面硬碰硬，你有把握贏？”
朱允熥沒有猶豫。“有。”
“憑什麼？”
“憑我。”
朱允熥說出這兩個字，語氣平淡，但朱元璋卻聽懂了其中的分量。
一個能單騎衝入北元五萬大軍、徒手扭斷可汗脖子的人，說“憑我”兩個字，分量足夠。
朱元璋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殿外傳來更鼓聲，三更了。
“你的意思，”老皇帝終於開口，“是讓你去，不讓咱去。”
朱允熥沒有否認。“爺爺坐鎮南京，比去嘉峪關更重要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朱棣還在北平。”
這句話一齣，朱元璋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。
朱允熥的聲音壓得更低。“孫兒帶三十萬人西出嘉峪關，京城的兵力就空了。如果朱棣趁這個機會……”
“他不敢。”朱元璋的聲音硬了起來。
“他敢不敢，不取決於他的膽子，取決於他身邊那個黑衣和尚給他算的賬。”朱允熥說，“三十萬大軍在西邊，京城只剩下徐輝祖的幾萬人。這個賬，姚廣孝算得出來。”
朱元璋的神情有了變化，那並非惱怒，更像心事被人戳破後的不自在。
他確實沒有想到這一層。或者說，他想到了，但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兒子會在這種時候捅刀子。
“所以，”朱允熥把話說完，“爺爺留在南京，就是最大的震懾。只要爺爺在，朱棣就不敢動。”
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十幾息，然後老皇帝笑了，笑聲很短，從鼻子裡哼出來的。
“你小子，繞了這麼大一圈，就是想把這仗搶過去自己打。”
朱允熥沒有笑。“孫兒不是搶。是這仗，只有孫兒能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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