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城宵禁，巷子裡偶爾有巡兵走過，鐵甲葉子碰在一起，丁零噹啷地遠了。
朱棣沒住進皇宮。
午門外侍衛首房騰了兩間給他，一張行軍床，一盞油燈，一壺沒濾乾淨的涼茶，條件跟在北平大營差不多。
張玉守在門外。
他從門縫裡看了一眼，朱棣坐在床沿上解甲冑，解到胸甲時手停了，右手伸進內襯口袋，把那張疊成方塊的宣紙捏了出來。
張玉把到嘴邊的話嚥下去，轉過身替他守門。
屋子裡燈火跳了兩跳。
朱棣把甲冑擱在腳邊，兩手展開那張紙。
金板橋宣紙，內務府特供，紋路細密得透光，在龍椅坐墊上擱了少說一個月，邊角捲起了毛，但墨跡清清楚楚。
兩行字。
手指蘸墨寫的，沒有一筆收住了尾巴，橫畫粗得跟筷子差不多寬，豎畫歪歪扭扭。
力氣大得把紙面壓出了凹槽，有兩個字乾脆把紙戳穿了，留下兩個圓洞。
天底下只有一個人這麼寫字。
那人嫌毛筆太細太軟，握不住，打小就拿手指頭蘸了墨往紙上劃。
第一行五個字。
西叔你會來的
第二行長些，擠了十幾個字，寫到後半段往紙邊歪了出去，最後三個字是硬摁上去的。
龍椅我留著的你敢碰 我回來卸你胳膊
“卸”字下筆最狠，指尖在紙上摁出了一個洞，洞邊的纖維翻著茬。
朱棣把紙舉到燈前，透過那個洞看了一眼後面跳動的火苗。
放下。
拿起來。
又放下。
手指攥著紙邊一鬆一緊，反反覆覆，到第五回的時候，紙邊己經被揉出了碎屑。
這張紙在龍椅上放了一個月，朱允熥帶三十萬人出嘉峪關之前放好的，比起兵南下還早了半個月。
那個十六歲的小子，出征前專門走進奉天殿，登上九級臺階，把這張紙按在了龍椅坐墊的正當中。
那一刻，他就算到了西叔會來。
算到西叔會帶兵南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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