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本紀之名，臣以為不可用‘武帝’二字。”
文華殿偏院剛掛上史局木牌，第一場爭執便掀了桌角。
院中槐影斜落，幾張長案臨時拼在一起，案上堆著太祖實錄舊例、歷代帝紀抄本、南京之變初稿。
硯臺旁的清水還未倒進硯池，墨條也只磨出淺淺一圈黑痕，名分二字便先卡在眾人喉間。
禮部左侍郎抱著禮冊站在院中，手指按在冊角上，按得紙頁起了卷。
胡儼、練子寧、幾名翰林舊臣分坐兩側，誰都沒有先退。
王琛守在門口，聽見“不可”兩個字，太陽穴便跳了跳。
朱允熥進院時，正看見練子寧把一張擬題紙推到桌心。
紙上西個字，墨跡新幹。
《武帝本紀》。
禮部左侍郎指著那西字，指尖晃了一下：“陛下尚未登基，本紀可先立草目，但‘武帝’是身後廟諡，豈能生前自擬？況且‘武’字歷來爭議頗多。陛下平內亂功高，可眼下尚在國喪，此名若傳出，必會招致文臣非議。”
練子寧坐在一邊，袖口壓著案沿，語氣發硬：“此題非臣所擬。臣以為，可寫《今上本紀草》，待後世定名。”
胡儼抬手按住桌面，指腹在木紋上敲了兩下：“老夫倒以為，‘武’字未必只指兵戈。止戈為武，定亂為武，護民為武。陛下若能由武入治，此題留作內稿，也無不可。”
禮部左侍郎苦著臉，禮冊險些從懷裡滑下去：“胡先生，您這是把老夫架到火上烤。外頭剛安，登基禮還沒辦，諸王世子入京詔書也未發，北平收兵還在路上。此時給陛下擬‘武帝’，這哪是誇讚，分明是在添柴。”
王琛小聲插了一句：“添柴也得看灶，咱陛下這灶，尋常鍋放上去都要裂。”
院中數道視線全轉向他。
王琛脖子一縮，貼著門框低下頭：“奴婢多嘴。”
朱允熥走到桌邊，拿起那張紙，紙角在他指間輕輕一折。
“誰寫的？”
幾名翰林舊臣互相看了看，有人低頭翻書，有人端起茶盞又放下，沒人應聲。
陳洽從門外進來，手中拿著一卷封條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查到了，此紙出自舊翰林編修孟峙之手。”
朱允熥記得這個名字。
當年恩科，孟峙寫絕命檄文，被他發配匪區考驗。
後來此人活著回來，官沒升，嘴也沒軟。
“人呢？”
“在院外候著。”
“叫進來。”
孟峙入院時，衣袍洗得發白，邊角還有補過的針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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