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米鋪關了十二家。”
張昺把城南糧價冊攤在案上，厚厚一冊被翻得邊角捲起，紙頁上還有官倉印泥蹭出的紅痕。
上頭一列列寫著米價、倉號、鋪主姓名、存糧估數。
昨夜平價倉開倉後，百姓從午後排到二更，街口燈火都換了兩輪。
原本抬價的米鋪見官倉出糧，乾脆卸了門板，閉門歇業。
陳洽把鎮撫司搜來的賬牌放到桌上，木牌相互一碰，發出幾聲短響。
“十二家關門，六家暗中出糧給大戶，西家把糧轉入祠堂倉，兩家拆牌改名。掌櫃供稱，有人傳話，說朝廷清丈後要加稅，糧價會翻倍。”
藍玉一聽，掌心拍在膝上，罵道：“又是李景隆那條滑泥鰍？”
陳洽沒有急著點頭，只把賬牌往前推了半寸：“話從江南來，未必是他親寫，但路數同一套。先嚇富戶，再借富戶嚇百姓，末了讓百姓罵朝廷。”
胡儼從袖中取出民告箱裡的狀紙，紙上字跡歪斜，幾處還按著手印。
“今日民告裡，有三戶小民寫得很清楚。糧鋪漲價後，佃戶不敢買糧，大戶卻說可預支米，秋後加租兩成。”
張昺手指壓在賬冊一行小字上，語氣發緊：“這才是毒計。朝廷還沒收一粒新稅，大戶先借朝廷的名義收。”
朱允熥坐在長案後，案上擺著兩個東西。
一邊是土豆和玉米的試種木匣，泥土還帶著潮氣；一邊是城南糧價冊，翻開的紙頁被燭火照得發黃。
他伸手按住糧價冊。
“解決吃飯，才是根本。”
殿內無人搶話。
新朝剛立，丈田、廢匠籍、審奴籍、鎮撫司下鄉，每一樁都在拔舊勢力的根。
那些人不敢在京城明著罵，就從糧價下手。鍋裡沒飯，百姓再信新政，也會發慌。
張昺道：“陛下，平價倉只能壓京師。天下府縣若有人照做，戶部糧不夠處處壓。”
朱允熥問：“常平倉賬呢？”
張昺把另一冊推上來，冊麵灰塵被袖口擦出一道痕：“洪武年間各地常平倉多有名額，但有的倉糧陳壞，有的賬在糧不在，有的糧在豪族倉裡掛官名。若要查，需鎮撫司、戶部、地方老人同查。”
陳洽道：“鎮撫司才掛牌，人手不足。”
藍玉把腰間佩刀往旁邊挪了挪：“西征軍回來了，抽軍士護倉。”
張昺搖頭：“軍士護倉能防搶，不能查賬。糧賬裡一斗一升都能藏鬼，少一筆，來年就少一口活命糧。”
練子寧在旁邊聽了半日，這才開口：“陛下，史局民生編可派人隨查，糧倉實數入冊。誰虛報，寫名。”
藍玉哼了一聲：“寫名有何用？”
練子寧看向他：“有些人不怕刀，怕後世把他寫成蛀米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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