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身隨著浪輕輕晃了小半日，午後時分，桅杆頂的檸海獸忽然扇著翅膀叫起來，順著它指的方向望過去，海平面上慢慢浮起一片黃綠的影子，像誰把整塊的檸檬糖浸在了海里。船老大操著舵哈哈大笑：“那就是星 citrus 群島的主島了，這味兒隔著三里地都能聞見吧？”
風果真轉了方向，撲面而來的鹹溼氣裡混進了濃濃的清酸果香，深吸一口，連鼻腔都涼絲絲的。阿柚掏出拓片壓在船舷的欄杆上，指尖順著那些模糊的草紋挪：“初代訓練家當年找的草甸，會不會就在這片淺灘裡？”
趙凡剛要開口，船身忽然頓了頓——原來是淺灘的沙子蹭到了船底。船老大收起錨，扔給他們兩隻小皮艇：“前頭水淺，大船進不去，你們划著小艇過去就行。我在這兒等你們三天，要是遇上漲潮就在島上躲躲，等潮退了再出來。”
繫好小艇踩上沙灘的時候，細沙涼絲絲地裹住腳踝，淺灘上果然漫山遍野地長著檸檬樹，金晃晃的果子掛在枝頭上，風一吹就滾下來好幾個，砸在沙地上滾出老遠。檸海獸一下子撲過去，抱著一顆圓滾滾的檸檬啃得津津有味，絨毛上沾了滿是果汁的甜香。
阿柚彎腰撿起一顆被風吹落的果子，剛掏出小刀切開，就看見樹蔭底下的石縫裡，藏著一小塊半埋在沙裡的木牌。兩個人合力把木牌挖出來，刷掉沾著的沙子，模糊的刻字慢慢露出來——果然是初代訓練家刻下的標記，那片傳說中能讓草系精靈安居的荒蕪草甸，就在木牌指著的山坳裡。
順著山間的小路往山坳走，檸檬樹漸漸變得稀疏，風裡的果香裡混進了軟軟的青草氣，轉過最後一塊礁石的時候，兩個人都停下了腳步。山坳裡的淺灘果然長滿了他們從沒見過的淺金色野草，每一片草葉邊緣都泛著淡淡的檸檬黃，風一吹，整座草甸都晃出細碎的金光，像把一整灘的朝陽都揉進了草葉裡。
好幾只圓滾滾的草系小精靈躲在草葉間，聽見動靜探出頭來，淺黃的絨毛和草葉融在一起，只有黑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，好奇地望著他們。檸海獸撲進草甸裡，抖了抖翅膀，灑下細碎的甜香水汽，小精靈們就大著膽子圍過來，碰一碰它的觸角，又立馬蹦開，惹得檸海獸扇著翅膀追得它們亂跑。
阿柚蹲下來，摸著草葉沾著細露的邊緣，回頭笑著衝趙凡眨眼睛：“你看，初代訓練家的心願，我們真的找到了。”
趙凡靠在樹幹上，望著在草甸裡打鬧的小精靈，遠處的浪濤一聲一聲拍著沙灘，風捲著果香和草氣吹過來，把阿柚的髮梢吹得蹭過他的胳膊。他掏出那塊從舊院子帶出來的舊拓片，輕輕鋪在木牌上，拓片上暈開的墨跡，剛好和草甸裡野草的形狀嚴絲合縫。
傍晚的時候，兩個人坐在草甸邊的礁石上，就著野餐佈擺開帶過來的青椰糖和檸檬三明治，阿柚切了滿滿一盤新鮮檸檬片，泡在加了蜂蜜的椰汁裡，檸黃色的汁水晃著落日的金光。檸海獸吃飽了，團在趙凡腳邊打哈欠，小精靈們也圍過來，叼著掉在地上的檸檬碎，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。
趙凡望著慢慢沉進海里的落日，整個草甸都被染成橘紅色，忽然想起船老大在港口說的話——願意幫檸海獸重建家的年輕人，就該去看看新地方。原來那些藏在山海里的心願，從來都不會真的消失，只要有人願意帶著滿船甜香出發，總會在某片朝陽裡，和命中註定的遇見撞個滿懷。
夜裡，阿柚把裝著熒光藻的玻璃瓶擺在木牌旁邊，藍幽幽的光漫開，照著木牌上模糊的刻字，也照著草甸裡晃盪的淺金色草葉。潮水在遠處輕輕拍著岸，像誰在哼著安穩的歌，檸海獸靠在趙凡腿邊，尾巴隨著潮聲輕輕晃。趙凡抬頭，就看見漫天星星低低壓在海面上，和那天晚上在舊沙灘看見的一模一樣，只是這一次，星星底下有整座漫著果香的草甸，有找到了家的小精靈，還有身邊人頭髮上沾著的、洗不掉的甜香。
“明天我們去看看島東邊的海灣吧？”阿柚靠在礁石上，指尖數著天上的星星，“聽說那邊有會發光的海浪，漲潮的時候，整個沙灘都是藍的。”
趙凡低頭，看見腳邊的檸海獸己經睡著了，呼吸輕輕蹭著他的腳踝，暖乎乎的。他應了一聲，把外套往阿柚肩上披了披，風裡的果香漫過來，混著椰糖的甜，落滿了一整座淺灘。
“好啊，”他望著遠處浪尖上晃著的星光，輕聲笑，“反正我們還有一整個群島的果香，滿船的南風，明天醒了，再去往下一場遇見就好了。”
天剛矇矇亮，草葉上的露水滴進沙地裡，洇出小小的溼痕，檸海獸就先醒了。它抖落沾在絨毛上的草屑，撲稜著翅膀飛到草甸邊緣，對著東邊剛泛起魚肚白的海面叫了兩聲，把躲在草葉裡貪睡的小精靈都吵了起來，呼啦啦跟著它往海灣方向跑。
阿柚是被甜香蹭醒的，睜眼就看見檸海獸叼著一枝開著小黃花的野草，尾巴拍著她的手背，草葉上的露水滴得她手腕發潮。她笑著坐起來揉了揉檸海獸的頭頂，抬頭就看見趙凡己經生起了小小的篝火，架著的陶壺裡煮著檸檬片，清香氣順著風裹了滿整個山坳。
“趕緊收拾，”趙凡往兩片全麥麵包抹了檸檬醬，用油紙包好遞過來，“去晚了漲潮就看不到第一波發光浪了。”
踩著沾露的草葉往東邊走，檸檬樹的影子被朝陽拉得斜長，小精靈們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頭，淺金色的絨毛沾著晨露，滾過草葉的時候晃落一路水珠。等翻過最後一座小丘，鹹溼的海風一下子撲過來，倆人扶著樹幹抬頭望，整個海灣都靜悄悄的，淡藍色的浪慢悠悠舔著白沙灘，沙灘邊緣沾著一層細細的藍熒光，像是昨夜落在這裡的星星還沒來得及走。
檸海獸一下子衝進淺水裡，翅膀拍得水花西濺，濺起來的每一滴水珠都泛著幽幽藍光，落在沙灘上就留下小小的藍點，好半天才慢慢消掉。阿柚脫了鞋子踩進水裡，冰涼的海水漫過腳踝，腳邊的水流立刻浮起細碎藍光，她彎腰掬起一捧水，藍光順著指縫漏回海里，晃得人眼睛都發甜。
趙凡靠在岸邊礁石上，剛咬了一口檸檬麵包，口袋裡的通訊器忽然輕輕震了震。掏出來看，是聯盟發來的最新登島登記通知，附件裡附了一張最近航拍的淺灘全景，放大了看，在海灣盡頭的礁石縫裡，居然藏著一個半掩著的舊木棚。
倆人對視一眼，都看見了對方眼裡的好奇，檸海獸聽見動靜，也立馬撲過來蹭趙凡的手，顯然也想去看看。順著沙灘往海灣深處走，海浪一波波往腳邊湧，沾著藍光的浪沫蹭過腳踝，連鞋子沾了水都帶著淡淡的海腥甜香。走到礁石縫跟前，果然看見那個半塌的木棚，木棚的柱子上刻著和那塊木牌一模一樣的標記，走進去掀開堆在角落的舊漁網，居然露出了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鐵盒子。
撬開鏽掉的盒蓋，裡面鋪著防潮的油布，油布包著一本皺巴巴的舊日記本，扉頁上的字跡己經暈開了，卻還能辨認出初代訓練家的簽名：“星citrus群島記，1976年春。”
阿柚坐在乾淨的礁石上，慢慢翻著日記本，紙頁脆得一碰就要碎，字跡裡全是海風吹出來的粗糲感。初代訓練家當年找這片草甸找了整整五年，最後落腳在這個海灣，日記本最後一頁寫著他離開前的話：“草種己經撒下去了，我得去下一個島找更多種子。要是以後有人來了，告訴後來的人，草甸長出來的那天，要給精靈們留夠檸檬樹，它們都愛啃這果子的酸甜味兒。要是這島以後能住人，就把這兒叫檸檬草甸吧，我最喜歡檸檬的味兒了。”
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，掉出來一小包乾縮的草種，淺褐色的草籽裹在舊棉紙裡，攢了半個世紀的海風都沒散盡上面淡淡的果香。阿柚捏起一顆草籽放在手心，抬頭望著不遠處那片晃著金光的草甸，風捲著浪聲吹過來，木棚外的檸海獸正和小精靈們追著浪跑，藍汪汪的熒光在沙灘上晃成一片流動的星星海。
“你看，”她聲音輕輕的，帶著海風的發顫，“他比我們早五十年就把種子埋在這裡了，我們只是剛好來，幫他看看結果罷了。”
趙凡接過那包草種，走到草甸邊緣，順著風把草籽撒進了空著的灘地，風把淺褐色的草籽吹得西處落，埋進了溼潤的細沙裡，用不了多久，這兒就會長出新的淺金色野草，把整座山坳都填滿果香。
漲潮的時候，整個海灣真的變成了藍色，浪從海中心滾過來，每一朵都泛著幽幽藍光，撞在沙灘上碎成滿灘藍星，連踩在沙灘上的腳印裡，都積著滿滿的藍光。阿柚坐在礁石上晃著腳，裝熒光藻的玻璃瓶放在身邊，和滿灘藍光融在一起，分不出哪個是海里的星，哪個是瓶裡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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