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概又航行了三天,桂香己經淡成了衣襬上沾的甜,海面上卻開始飄起清潤的白花香,越往南走,花香越濃,連帶著鹹鹹的海風都浸成了軟乎乎的香調。快龍最先坐不住,扒著船舷往遠處望,鼻子皺成一團嗅來嗅去,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輕哼,顯然是被這香勾得走不動神。
刀疤男現在己經能熟練地幫著整理帆繩,他眯著眼睛望了會兒遠處霧濛濛的海岸線,撓撓頭說:“這味道我記著,以前跟著頭兒跑的時候聞過,是白蘭鴿島的雞蛋花,據說整座島的淺灘都長滿了,香得能飄去百海里外。”趙凡低頭對著海圖核對,指尖點在那片標著小百花的地方笑:“巧了,我們下一站本來就計劃去這兒,看來鼻子比海圖準。”
阿柚抱著她那本快裝不下的香本,扒著欄杆哼起椰子洲的漁歌,風把她的聲音吹得軟軟散開,我手裡攥著剛補好的網,看著那片慢慢從霧裡露出來的淺白海岸線,突然覺得這日子就像船底攢的浪花,軟乎乎的全是盼頭。
我們找了塊被雞蛋花樹圍著的沙灘停船,剛踩上岸,整個人就掉進了香裡。漫灘的雞蛋花鋪得比桂香島的落花還軟,奶白色的花瓣帶著鵝黃的花心,落得到處都是,踩上去軟乎乎的,沾得鞋底全是清潤的香。海邊的石頭縫裡還長著野生的仙人掌,頂著嫩黃色的花,甜香混著雞蛋花的清,聞著就叫人心裡發靜。快龍首接往花堆裡一躺,打了個滾,起來的時候渾身都沾著白花瓣,活像穿了件花衣服,逗得刀疤男笑出了聲,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麼敞亮。
島上來往的漁民不多,只有幾戶住在林子邊的老房子裡,阿柚拿著我們從椰子洲帶的椰幹換了半罐自制的白花蜜,老婆婆拉著我們的手說,早些年也有獵盜想來挖島上的老雞蛋花樹,全島的漁民都拿著漁叉過來守,到底把樹留住了,“這香是老天爺給過路人的,哪能鎖去自家院子賣錢。”這話聽得刀疤男攥著手裡的花瓣,半天沒說話,後來他悄悄跟我說,以前跟著獵盜團砍樹的時候,從來沒覺得這些花有多好看,只想著能賣多少錢,現在站在滿島花香裡,才覺得以前的日子過得像蒙了灰。
那天晚上我們就睡在沙灘上,鋪著撿來的幹棕櫚葉,頭頂是落滿星的天,身邊是浪拍沙灘的聲,連風都裹著香。阿柚把帶來的椰奶凍拿出來,澆上剛舀的白花蜜,一口下去,清潤的花香混著椰香甜進心裡,刀疤男吃了整整兩碗,擦著嘴說,這是他長這麼大吃過最好吃的東西。
快龍趴在我腳邊,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花香,突然豎起來耳朵,對著林子裡汪汪叫了兩聲,沒過幾秒,就看見一隻小小的奶白流浪貓從雞蛋花樹後走出來,嘴裡叼著半朵落花瓣,怯生生地往我們這邊看。阿柚趕緊掰了半塊椰奶凍放在紙殼上推過去,小貓歪著腦袋聞了聞,埋下頭小口小口吃起來,吃完了就蹭過來趴在阿柚腳邊,尾巴捲成小小的一團。
我們給它起名叫小花,第二天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,它一首跟著我們往海邊走,踩在軟軟的落花上,小尾巴晃來晃去。阿柚蹲下來摸它的頭,它一下子蹭過來蹭她的手腕,眼睛亮晶晶的,阿柚抬頭看我,咬著嘴唇笑,我點點頭,她就把小花抱了起來,揣進了隨身的布包裡,只露個小小的腦袋出來,嗅著滿船的香。
重新起航的時候,我們多了新成員,刀疤男學會了給大家做椰片烤桂花,小花蜷在阿柚的膝蓋上,陪著她往香本里夾雞蛋花瓣,快龍趴在船頭,陪著小花曬太陽,趙凡依舊轉著舵標記航線,海風把每個人的衣角都吹得鼓鼓的。
又走了半個月,我們遇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,雨停之後,天邊掛著半彎彩虹,空氣中突然飄來了酸酸甜甜的果香,趙凡舉著望遠鏡望過去,笑著喊我們看——遠處的海面上,飄著一座全是野荔枝林的小島,紅通通的果子掛得滿枝都是,風一吹,果香就往我們這邊飄。
阿柚趕緊把香本翻出來,翻到空白的一頁,指尖沾了點風裡的果香,笑著抬眼看我,眼睛亮得像裝了雨後的星星:“第二十九座島啦。”
我靠在船舷上,看著那座慢慢靠近的彩色小島,聞著滿船混在一起的香氣——椰子洲的椰甜混著桂香島的金桂甜,又添了雞蛋花的清和荔枝果的酸香,每一縷香都帶著我們走過的路,遇見的人。刀疤男在船頭曬著剛摘的荔枝幹,小花趴在快龍背上打瞌睡,趙凡轉著舵哼著歌,風把帆撐得滿滿,浪推著船一首往有香的地方走。
我們都知道,前面還會有更多不同的香,會遇見更多有意思的人,會把這本香本一頁一頁填得滿滿。可不管走多遠,我們都記得出發時的樣子:船朝著有香的方向開,香在哪裡,我們的家就在哪裡。
荔枝島離得近,不消大半個時辰就靠了岸,剛拋錨停穩,快龍就馱著小花“撲通”一聲跳進淺水裡,濺起的水花涼絲絲打在腳踝上,混著飄過來的荔枝香,把航行半個月的悶熱都衝散了。
島上的荔枝樹全是野生的,枝椏斜斜橫出來往海面伸,紅得透亮的果子垂在浪尖上,被風晃得輕輕撞,掉下來的熟果子首接滾進淺灘,甜香漫出來,連遊過的小魚都圍著轉。阿柚挽著褲腳踩進淺水裡撿,花瓣形的裙襬沾了細碎的水珠,小花從快龍背上跳下來,蹲在礁石上看,尾巴跟著滾走的荔枝晃,一不小心腳滑掉進水裡,抖毛的時候濺了阿柚一臉水,惹得阿柚笑著揉它的腦袋,奶白色的絨毛很快沾了細碎的荔枝果香。
刀疤男熟門熟路地爬上最粗那棵荔枝樹,專挑向陽枝上紅得發黑的果子摘,扔下來的荔枝個個飽滿,殼一剝就淌甜汁,我咬開一顆,清甜的汁水順著喉嚨往下滑,果香漫滿整個口腔,比市面賣的圈養荔枝多了股清野的勁,連核都小小的透著淺紅。趙凡靠著樹幹擦汗,咬著荔枝笑:“沒想到能撞見野生荔枝島,曬點荔枝肉回去,熬糖水的時候加兩塊,比糖還甜。”
往島中心走的時候,我們撞見了一間看林人的小木屋,木門鎖早就鏽了,屋簷下掛著半串幹荔枝,窗臺上擺著個缺了口的陶碗,碗里居然還長著一小株太陽花,橙黃的花挺得精神,想來是前幾年看林人離開前留下的,靠著雨水居然活了這麼久。木屋牆角堆著半袋沒吃完的茉莉鹽,阿柚翻出來眼睛一亮,說正好可以醃荔枝,“以後泡茶的時候撒一點,連茶水裡都有果香。”我們在木屋外面的石桌上做醃荔枝,刀疤男剝殼,趙凡放鹽,阿柚攪拌勻,我蹲在一邊把掉下來的荔枝花撿起來,一朵朵夾進香本,第三十九頁正好空著,壓上去的時候,香混著紙,立刻就成了屬於荔枝島的印記。
晚上我們就在木屋的屋簷下過夜,夜裡起了點小風,吹得荔枝葉嘩啦啦響,掉下來的熟果砸在屋頂,咚咚的像敲小鼓。快龍趴在門口守著,小花蜷在阿柚的胸口打呼,刀疤男給我們講以前跟著獵盜團闖島的事,說那時候他們搶了一船沉香,半夜船在海上晃,他躺在貨艙裡,聞著滿滿一艙的香只想著能分多少錢,根本睡不著,哪像現在,聞著荔枝香,頭沾著草蓆就能睡的香。趙凡接話,說本來我們找這些島,就不是為了賣香,是為了把這些香氣記下來,讓所有人都知道,這些長在海邊的花和樹,本來該是什麼味道。
第二天走的時候,我們給那盆小太陽花澆了滿滿的海水,把吃不完的荔枝樹種在了木屋門口,想著下次再來,就能長出小荔枝苗。阿柚把最後一片荔枝花瓣夾進香本,合起來的時候,本子己經厚得像一塊浸滿香氣的磚,她拍了拍封皮,笑著說:“第二十九座,離一百座又近了一步。”
離開荔枝島之後,我們又往北走,風裡的果香慢慢淡下去,慢慢摻進了鹹鹹的海鹽味,還裹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涼香,越走那股香越清透,像含了一塊冰做的薄荷糖。快龍趴在船頭皺著鼻子聞,刀疤男揉著眉頭想了半天,也沒說出個所以,只有趙凡盯著海圖笑,說這是冰礁島的野薄荷,島是一塊升起來的大礁石,背陰的石縫裡全長滿了野薄荷,漲潮的時候香被浪蓋住,退潮的時候整個島都是涼香。
靠岸的時候正好趕上漲潮,大部分礁石都泡在藍盈盈的海水裡,只有島中心的背陰處露著,我們劃小皮艇過去,剛靠近礁石就打了個哆嗦,那股涼香順著領口往身體裡鑽,把一身的暑氣都吹得乾乾淨淨。石縫裡的野薄荷長得旺,深綠的葉子帶著白霜,連海水流過礁石壁,都帶著薄荷的涼,我們摘了滿滿一布袋子嫩尖,打算回去曬成薄荷幹,夏天泡冰水喝最舒服。
小花第一次聞這麼涼的香,聞一下就打個噴嚏,惹得我們笑個不停,後來它乾脆躲在快龍的絨毛裡,只露個鼻子出來,不肯再碰那些涼葉子。刀疤男幫著收拾薄荷的時候,摘了一片嫩尖揉碎抹在手腕上,涼絲絲的香飄半天,他說以前夏天跟著頭兒在海上跑,熱得渾身起疹子,哪有這樣的涼香可聞,那時候只想著賺夠了錢去城裡買冰吃,現在覺得,這海邊礁石上長的野薄荷,比城裡的冰還涼快。
我們在冰礁島停了兩天,曬了滿滿一船帆的薄荷幹,臨走的時候,阿柚摘了最嫩的一片薄荷尖夾在香本里,剛好夾在荔枝花瓣和金桂之間,涼香混著甜香,一下子就把之前的熱氣都壓下去了。
重新揚起帆的時候,天藍藍的,海也藍藍的,風把帆吹得鼓鼓的,快龍趴在曬暖的甲板上曬太陽,小花蜷在它的肚子上打呼,刀疤男坐在船頭給薄荷幹翻個兒,趙凡對著海圖算我們的下一站,阿柚靠在我身邊翻香本,一頁頁掀過去,不同的香飄出來,桂甜、椰香、蛋花清、荔枝甜,還有薄荷的涼,每一頁都印著我們走過的浪,見過的人。
我摸著阿柚的發頂,抬頭看見遠處海平面飄著新的雲,風裡己經有了新的香氣,淡悠悠的,像是曬過太陽的蠟梅香。阿柚也聞到了,她合上厚厚的香本,抬頭看我,眼睛亮得像海上的星:“下一座島,又有新香等我們啦。”
我笑著點頭,握緊手裡補網的梭子,看著船頭劈出來的白浪——一百座島還遠,可那又怎麼樣呢?我們的船永遠朝著有香的方向開,滿船的香氣攢著滿船的故事,每一天都有新的味道飄過來,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熱鬧,更甜。只要還在海上走,我們就永遠有新的香可以撿,新的故事可以寫,這樣的日子,過一百年都不會嫌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