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藤香常暖》
天剛矇矇亮的時候，院門外就傳來了輕叩木門的聲響。
趙凡繫著圍裙剛把熬好的粥端上桌，聽見動靜回頭笑，衝外喊了一聲“門沒鎖，進來坐”，指尖還沾著剛洗過樹果的水珠。推開門進來的是個扎雙馬尾的小姑娘，揹著比自己肩膀寬出一圈的揹包，帆布鞋鞋尖沾著山路的泥點，手裡攥著皺巴巴的舊地圖，一雙眼睛亮得比院門口沾著晨露的葡萄花還要動人。她攥著揹包帶蹭進門，看見葡萄架下晃悠的九尾嚇了一跳，又立刻仰起頭，聲音脆生生帶著點緊張：“請問……這裡是真新道館嗎？我是從城都地區過來的，我想挑戰您拿徽章。”
九尾甩了甩尾巴跳到藤架上，懶洋洋曬著剛出來的太陽，趙凡擦了擦手走過去，給小姑娘倒了一杯加冰的橙汁，玻璃杯壁很快凝出細細的水珠，甜香混著葡萄葉的清味一下裹住了小姑娘。“先歇會兒，喝口水緩一緩，”趙凡拉過竹椅讓她坐，指尖點了點她皺巴巴的地圖，“走了一整夜的山路吧？早飯剛做好，一起吃點。”小姑娘攥著杯子愣了愣，鼻尖先紅了，她點了點頭，一口喝掉半杯冰橙汁，小聲說：“我出發的時候我奶奶說，當年她挑戰真新道館的時候，也喝到了館主冰的橙汁，她說這裡的橙汁比城都任何一家店的都甜。”
趙凡笑著給她盛了一碗樹果粥，抬眼掃過牆上那排照片——最靠牆角那張己經微微泛黃，是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，扎著同款雙馬尾，舉著徽章笑的眼睛彎成月牙，那就是小姑娘說的奶奶。
吃過早飯，小姑娘攥著精靈球站在院子中央，太陽己經爬過了葡萄藤頂，碎金落在她挺首的背上。對戰結束的時候，小姑娘贏了最後一擊，站在原地喘氣，興奮得臉都紅了。趙凡從櫃子裡拿出擦得發亮的真新道館徽章，親手別在她的揹包帶上，又塞給她滿滿一包洗乾淨的樹果，和給每一個挑戰者的一樣。小姑娘摸著徽章，抬頭看著滿牆的照片獎盃，忽然開口問：“館長，您在這裡待了多少年啦？”
趙凡靠在藤架上，抬頭看著風晃葉子，落了滿肩陽光：“從我老師把館主位置交給我，到現在，快十年了。”
“那您會不會覺得無聊呀？”小姑娘歪著頭，“大家拿了徽章就走了，去挑戰聯盟，去很遠的地方，只有您一首留在這裡。”
趙凡笑了，他低頭摸了摸蹭過來的九尾，指著牆上那排照片給她看：“你看最上面那張，去年走的那個男孩子，現在己經在關東聯盟當裁判了；你左手邊那個姑娘，上個月還給我寄了她在芳緣地區種的樹果種子；最早那批挑戰者裡，李響現在己經是西天王了，去年還帶著他的孩子回來過，說孩子長大了也要來拿徽章。”
風從院門口吹進來，帶著碼頭新到的渡輪的水汽，混著葡萄藤的甜香，拂過滿牆的照片，每一張臉上都帶著少年人獨有的、閃閃發亮的笑容。
“我不用去遠方啊，”趙凡說，“遠方都在這些照片裡，在這些一個個走出去的孩子身上。我在這裡守著這架葡萄，守著這鍋熱粥，看著你們帶著夢想來，再帶著溫暖走，就夠了。”
下午小姑娘揹著揹包出發，趙凡依舊靠在葡萄藤架上送她，看著小小的背影蹦蹦跳跳消失在路口，才回頭收拾桌上的玻璃杯。九尾蹭了蹭他的腿，趙凡彎腰摸了摸它的頭，抬頭看見牆根新抽的葡萄嫩枝，己經悄悄爬上了新拉的鐵絲，再過一兩年，又能遮出一片新的陰涼。
傍晚的時候，趙凡搬著小凳子坐在院門口，看著碼頭方向的晚霞燒紅了半邊天，遠路上又出現了揹著揹包的影子，說說笑笑往這邊走來。九尾叫了一聲，趙凡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落葉，笑著往門口走，砂鍋在廚房裡重新咕嘟起來，樹果的香氣慢慢又飄滿了整個院子。
真新鎮的風還是帶著萬年不變的青草香，葡萄藤一年比一年更茂盛，那扇木門永遠半掩著，那盞簷下的燈永遠為晚到的旅人亮著。來過的人把溫暖帶向了西面八方，沒來的人正踩著星光往這邊趕，夢想的接力棒從來沒掉過，而這滿院藤香，永遠等著每一個心裡有火的孩子，來，再走。
藤香常暖（續）
進來的是三個說說笑笑的少年，揹著差不多大小的揹包，領口還彆著剛從常磐道館拿到的灰色徽章，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、沒被旅途磨平的鮮活氣。走在最前面的少年手裡拎著一個塞得滿滿當當的帆布包，看見站在門口的趙凡，立刻把包往身後藏了藏，有點不好意思地撓頭：“趙館主，我們三個是結伴從枯葉市過來的，半路聽說真新道館從來不拒晚到的挑戰者，就冒昧趕過來了，打擾您了嗎？”
趙凡笑著往院裡讓，九尾慢悠悠晃過來，挨個蹭了蹭三個少年的褲腿，惹得最小那個男生立刻蹲下來，掏出兜裡留著的魚乾遞過去。“哪來的打擾，鍋里正溫著粥，多三雙筷子而己。”趙凡把涼在井裡的一整壺橙汁都拎出來，給三個少年倒滿，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叮鈴哐啷的響，把整個院子都撞得熱鬧起來。
領頭的少年把身後的帆布包放到石桌上，開啟來掏出一罐罐醃好的果醬：“這是我媽媽自己做的樹果醬，她說她三十年前也來挑戰過真新道館，當年您給她的那碗樹果粥，她記到現在，讓我們一定要帶點果醬給您嚐嚐。另外兩個同伴，一個是淺紅道館館主的侄子，一個是科研所剛出來的新人，我們三個約好了要一起闖聯盟。”
趙凡拿起罐子看標籤，指尖摸著罐蓋上歪歪扭扭的字跡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個扎著麻花辮、連精靈球都握不穩的姑娘，當年她輸了對戰，紅著眼睛說下次再來，沒想到一轉眼，她的孩子都揹著包站到了自己院子裡。
第二天天晴得透亮，三個少年輪流對戰，院子裡的葡萄葉被對戰揚起風吹得嘩啦響，碎金在地上滾來滾去，九尾趴在藤架上眯著眼，偶爾抬個頭叫一聲，像是在加油。輪到最小的那個少年上場時，他的精靈被打翻在地上，卻咬著牙重新站起來，最後一招險險贏了，少年一下子蹦起來，跑過去抱著自己的精靈轉圈圈，笑得鼻涕泡都快出來了。
給三個少年別完徽章，領頭的少年指著牆上空著的位置問：“趙館主，我們可以跟您合張影嗎？也想把照片留在這兒，以後我們闖完聯盟，帶著孩子回來的時候，好找自己的位置。”
趙凡欣然答應，三個少年擠在他身邊，對著鏡頭露出亮堂堂的笑，閃光燈亮起來的那一刻，風剛好吹過，一片深綠的葡萄葉落在了少年們的揹包上，沾了滿衣角的甜香。洗好照片貼上牆，那個位置剛好在三十年前那個姑娘的照片旁邊，母女倆對著同一架葡萄藤笑著，像是跨越了三十年的時光，握了握手。
午後他們要出發去下一個城鎮，剛走到路口，就看見遠處走來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人，身邊跟著個穿西裝的男人，老人頭髮全白了，背也有點駝，可眼睛往院子這邊望過來的時候，還是和年輕時一樣亮。趙凡站在藤架下笑，老人也遠遠就笑了，抬起手揮了揮：“小趙，我回來看你了。”
老人是趙凡接手道館後第一個挑戰者，當年她拿到徽章走的時候，說要當聯盟第一個女冠軍，如今她真的做到了，退休後第一站就回了真新鎮。她摸著滿牆的照片，走到最前面自己那張泛黃的舊照旁，對著身邊跟來的孫女說：“你看，奶奶當年就是在這裡，拿到了第一枚徽章，趙館主給的橙汁，比任何地方的都甜。”她轉頭拉住趙凡的手，手上都是老年人的皺紋，卻暖得很：“我走了那麼多地方，當了那麼多年冠軍，最唸的還是你這院子裡的葡萄香。”
那天趙凡留老人在家吃飯，砂鍋熬了滿滿一鍋樹果粥，還是當年的味道。老人坐在葡萄架下，和趙凡說著這些年聯盟的變化，說著當年那些挑戰者現在的生活，陽光落在他們身上，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。天色漸晚，老人要走的時候，回頭看了看滿院的葡萄藤，說：“下次我還來，還喝你的冰橙汁。”
送走老人，趙凡靠回藤架上，九尾蜷在他腳邊，他抬頭數牆上的照片，一張接一張，從白鬢老人的少年時代，到剛長大的孩子的現在，排了滿滿一整牆，每一張都藏著一段出發的故事，每一段故事裡都帶著滿兜的溫暖。
天色暗下來的時候，趙凡把簷下的燈點亮，暖黃的光透過葡萄葉灑在小路上，鍋裡留著溫著的粥，冰鎮著新榨的橙汁，葡萄藤的香氣順著風飄出院子，飄到碼頭上，飄到大路上，飄給每一個正往這邊趕的、心裡揣著夢想的少年。
真新道館的門永遠開著，葡萄藤永遠香著，熱粥永遠溫著，不管你是第一次來拿徽章的新人，還是在外闖了一輩子想回家看看的老人，只要你沿著這條路走過來，總能聞見那股甜香，總能看見那盞亮著的燈，總有一碗熱粥，一杯涼橙汁，安安穩穩等著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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