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水還沒散盡，穗穗己經走在去鎮上的土路上。
她揹簍裡裝著連夜趕編的三個竹筐——昨晚從井底回來後，她幾乎沒睡，手指機械地編織，腦子裡卻一遍遍回放井底看見的畫面：星圖、名字、公式。
林望北。
這三個字刻在她腦子裡，比任何數學公式都深刻。
鎮上的舊書店開在巷子深處，門臉窄小，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。老闆是個戴老花鏡的乾瘦老頭，姓吳，鎮上人都叫他“吳老書”。
穗穗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，吳老書正用雞毛撣子掃書架上的灰。
“來了？”老頭頭也不抬，“今天有新到的練習冊。”
穗穗搖搖頭，從揹簍裡拿出竹筐，放在櫃檯上。這是她和吳老書的默契——她用竹筐換舊書看，有時也幫忙整理倉庫。
吳老書這才抬眼，推了推眼鏡：“有事？”
穗穗抿了抿嘴，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抄在煙盒紙背面的字條，遞過去。上面是她昨晚用鉛筆工工整整寫的三個字：林望北。
老頭接過字條，湊到眼前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林望北……”他喃喃念著，眉頭皺起來，“這名字……有點耳熟。”
穗穗的心提了起來。
吳老書轉身，蹣跚著走向書店最裡側。那裡堆著一摞摞泛黃的舊書、舊報紙，都是賣不出去又捨不得扔的“廢品”。他蹲下身，在一堆舊報刊裡翻找。
灰塵揚起，在從門縫漏進來的陽光裡飛舞。
穗穗安靜地等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櫃檯邊沿脫落的漆皮。
“有了！”老頭忽然喊了一聲。
他抽出一張發黃破碎的報紙，小心翼翼地攤在櫃檯上。報紙是民國時期的《申報》，日期是民國十五年，也就是1926年。版面己經脆得厲害，吳老書用鎮紙壓住西角。
穗穗湊過去，幾乎把臉貼到報紙上。
社會版的一角，有一則短短的訊息：
“留洋學者失蹤逾三年 家屬盼歸”
正文寫道：“林望北，字星野，本縣人氏。早年留學英倫，專攻天文學。民國十二年夏返鄉，稱欲在鄉間籌建民間天文臺，以普及科學。然自當年六月後，音訊全無。家人多方尋找未果，今登報尋覓，望知情者告知……”
報道旁邊配了一張小小的照片，畫素很低，但能看出是個清瘦的年輕人，戴著圓框眼鏡，穿著長衫，手裡拿著一個六分儀。
穗穗的呼吸停住了。
就是井底刻名字的那個人。而且——“民國十二年六月”，正是井底刻的日期。
“這報紙……”吳老書慢悠悠地說，“是我爹當年收的。他說這個林望北，是個怪人。放著大學教員不當，非要回鄉看星星。”
穗穗指著照片：“他……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？”老頭搖頭，“沒訊息了。有人說是戰亂死了，有人說是出國了。那時候兵荒馬亂的，一個人沒了，就像水消失在水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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