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揹著空揹簍走出書店時，日頭己經升得很高。鎮上的街道熱鬧起來，腳踏車鈴鐺聲、叫賣聲、說話聲，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。
但穗穗聽不見。
她腦子裡只有林望北，只有那本觀測筆記，只有井底的星圖。
回村的路上，她拐了個彎，去了鎮上的中學。今天是週末，校園裡靜悄悄的。她熟門熟路地繞到圖書館後面——那裡有個小窗戶，有時沒關嚴。
果然，窗子虛掩著。
穗穗猶豫了三秒，還是推開窗，翻了進去。這不是她第一次來，她知道如何避開管理員。她目標明確：地方誌書架。
縣地方誌，民國卷。
厚重的硬殼書，她吃力地搬下來，攤在地上。手指沿著目錄滑動，停在“人物·鄉賢”一欄。
翻到那一頁。
林望北的名字果然在上面，但只有短短幾行：
“林望北（1895-？），字星野，本縣林氏族人。早年留學英國劍橋大學，專攻天文學。民國十年歸國，曾任教於東南大學。民國十二年返鄉，擬建民間科學社，未果。後失蹤，下落不明。”
沒了。
一個留學劍橋的天文學家，在地方誌上，只留下這麼幾行冰冷的文字。沒有提他的理想，沒有提他的觀測，沒有提他在井底刻下的星圖。
穗穗坐在地上，背靠著書架，很久沒動。
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，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。那些塵埃緩緩旋轉、沉降，像一個個微小宇宙的生滅。
她忽然覺得很累。
為林望北累，也為自己累。
百年過去了，有什麼改變嗎？她撿到了他的書，看到了他的星圖，知道了他的故事。可她呢？她連八百塊的住宿費都拿不出來。
知識改變命運？
她低頭，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。這雙手會編竹筐，會算星星的距離，會解物理題。可這雙手，掙不來一張去省城的車票。
圖書館的門忽然響了。
穗穗一驚，連忙把書合上，塞回書架。她貓著腰，從另一個側門溜出去，心跳得像擂鼓。
回村的路上，她走得很慢。
路過鎮上的佈告欄時，她停下來。那裡貼著一張嶄新的招生簡章：“縣職業技術學校秋季招生，免學費，包食宿，畢業定向安置，月薪3000-5000元。”
簡章旁邊，還貼著幾張工廠招聘：“招女工，18-25歲，月休西天，計件工資，多勞多得。”
很多人在看，有人在抄聯絡方式。
穗穗也站了一會兒。
三千塊。五千塊。這些數字在她腦子裡打轉。如果她去技校，三年後就能工作，就能掙錢，就能給父親買藥，供弟弟上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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