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是稀粥和鹹菜。
林建國只喝了半碗就撂下筷子，又開始咳。這次的咳嗽聲不一樣，悶在胸腔裡，像破了的風箱，每一聲都扯得脖頸青筋暴起。
穗穗放下碗，要去倒水。
“別忙。”父親抬手製止，從褲兜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，抖出最後一支菸。火柴劃了三下才燃，橘紅的火苗照亮他深陷的眼窩。
煙霧升起來，混著煤油燈的光，在低矮的屋頂下纏繞。
“技校那邊，”林建國吸了口煙，聲音沙啞，“我替你答應了。”
粥碗在穗穗手裡晃了一下，幾滴粥湯濺到手背上，燙得她一縮。
“月底前報名，九月開學。”父親沒看她，盯著菸頭上那點紅，“包吃住，一年發兩身衣裳。三年後進廠，聽說……是深圳的大廠。”
“深圳”兩個字，他說得很陌生，像在唸一個神話裡的地名。
穗穗沒說話。她低頭，用指甲摳桌上的一道裂縫。裂縫很深，裡面嵌著陳年的油汙，黑乎乎的。
“一年還能回家一趟。”林建國繼續說，像在背誦什麼條文，“路費廠裡報銷。你好好幹，一個月攢下兩千，三年就是七萬二……”
他停下來，開始算數。手指在桌上劃拉，嘴唇無聲地動著。算到一半，又咳起來，菸灰抖落一地。
“七萬二。”他終於算清了，抬起頭，眼睛裡有種奇怪的光，“夠你弟上完大學，夠我看病，夠……夠把房子修一修。”
他說到最後一句時，聲音低了下去。
這房子確實該修了。土坯牆裂了幾道縫，雨天漏雨，冬天灌風。母親的遺像掛在堂屋牆上，相框玻璃己經模糊——不是灰塵，是潮氣滲進去，起了霧。
穗穗還是不說話。
屋外傳來蟬鳴，一聲高過一聲，撕扯著夏夜。遠處有狗叫，有孩子的哭鬧，有誰家電視機的雜音。這些聲音匯成一片，卻讓屋子裡的寂靜顯得更重。
林建國把煙抽完，菸蒂扔地上，用腳碾滅。
然後他站起身，走到堂屋的櫃子前。那是家裡唯一的傢俱，樟木打的，還是當年結婚時打的。櫃門上貼著褪色的“喜”字，邊角己經卷起。
他開啟櫃門，伸手進去摸索。
穗穗知道他在找什麼。
她的心開始往下沉，沉到一個很深很冷的地方。
果然，父親拿出了那個牛皮紙信封。錄取通知書在裡面，三天了，他看了無數遍，卻從沒讓穗穗再碰過。
林建國拿著信封走回桌邊，坐下。煤油燈的光把他佝僂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像個問號。
“穗啊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“爸對不住你。”
穗穗猛地抬頭。
父親的眼睛紅了。不是咳嗽嗆的，是真的紅了。這個在她記憶裡永遠沉默、永遠堅硬的男人，此刻眼眶裡有水光在打轉。
“你媽走的時候，”林建國吸了吸鼻子，“拉著我的手說，一定要讓穗穗唸書。她說……她說咱閨女聰明，不能埋在這山溝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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