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體育課之後，江悠悠和顧西之間，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。不再是純粹的冰與火的對峙，空氣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、微妙的張力。
他依舊沉默寡言，但偶爾，在她因為身體不適而臉色蒼白時，他會默不作聲地將窗戶關小一些，或者在她趴著休息時，將吵鬧的同學輕聲支開。這些細小的、幾乎不易察覺的舉動，像羽毛一樣，輕輕搔颳著江悠悠越來越不安的良心。
她開始更加頻繁地、偷偷地聽那段在琴房錄下的《雨滴前奏曲》。顧西的琴聲像是有某種魔力，能讓她焦躁不安的心暫時獲得片刻的寧靜。她也開始在網上搜索肖邦，搜尋德彪西，試圖去理解那個藏在他冰冷外表下的、由音符構築的世界。
這天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，夕陽的餘暉將教室染成暖金色，大部分同學都在埋頭刷題，教室裡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。
江悠悠正對著一道複雜的物理題冥思苦想，眉頭緊鎖。忽然，一個黑色的、線條簡潔的無線耳機，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推到了她的課桌上。
她愕然抬頭，對上顧西平靜的視線。他依舊沒什麼表情，目光甚至有些飄忽，好像並不完全聚焦在她身上。
“你可能會喜歡這個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耳語一樣，幾乎要被教室裡的其他聲音淹沒。
江悠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她遲疑地拿起那隻還殘留著他指尖微涼觸感的耳機，塞進了耳朵。
下一刻，空靈而夢幻的鋼琴聲如月光般流淌進她的耳膜，瞬間將她包裹。
是德彪西的《月光》。
清澈、朦朧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憂傷和美麗，每一個音符都像是月光在湖面上跳躍的碎銀。
她彷彿能看見，顧西獨自坐在深夜無人的音樂教室裡，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起舞，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，灑落在他清瘦的肩頭和專注的側臉上。
這感覺，比錄音裡的《雨滴》更加真實，更加震撼。她閉上眼，完全沉浸在了這片由他分享的、月光般的音樂世界裡。那道解不出的物理題，江生的逼迫，自己岌岌可危的生命……所有現實的沉重和不堪，彷彿都被這溫柔的琴聲暫時驅散了。
一曲終了，餘音嫋嫋。
她緩緩睜開眼，發現顧西不知何時己經轉回了頭，依舊在寫他的題，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。
“這是……”她輕聲問，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寧靜，“你彈的嗎？”
顧西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，沒有抬頭，只是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。
“阿格里奇的版本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依舊落在習題冊上，聲音低沉了幾分，“但……我會彈。”
一股莫名的衝動湧上江悠悠的心頭。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，脫口而出：
“那……”她頓了頓，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，“下次，彈給我聽？”
話一齣口，她就有些後悔了。這太逾越了，超出了她“刻意接近”的尺度，更像是一種……帶著真心的請求。
顧西沉默了。
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。教室裡的喧囂遠去，只剩下她自己有些過速的心跳聲，在耳邊咚咚作響。她看著顧西線條冷硬的側臉，等待著他的回答，心底交織著期待和一絲害怕被拒絕的窘迫。
就在她幾乎要放棄，準備用玩笑話把剛才的請求掩飾過去時，顧西幾不可察地、輕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，卻清晰地鑽進了她的耳朵。
江悠悠怔住了，心底彷彿有小小的煙花，“噗”地一聲炸開，綻放出短暫而炫目的光彩。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湧遍全身，讓她指尖都微微發麻。
這次心跳加速，清晰無比，與病痛無關。
她分不清，是因為耳機裡那曲太美的《月光》，還是因為顧西這近乎承諾的、罕見的溫柔，讓她方寸大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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