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納河畔那場如同凌遲般的重逢，將顧西徹底擊碎了。
陸易帶來的真相，像一把生鏽的鈍刀，在他早己結痂的心上反覆切割，露出底下從未癒合、鮮血淋漓的傷口。他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幾天，巴黎的天空在他眼中失去了所有顏色，音樂學院裡流淌的優美旋律，也變成了刺耳的噪音。
他必須回去。
他必須去親眼看看她。
哪怕只是一塊冰冷的墓碑。
他沒有告訴任何人，以最快的速度辦理了休學手續，訂了最早一班回江城的機票。十幾個小時的飛行，他如同一個失去靈魂的空殼，望著舷窗外翻滾的雲海，腦海裡反覆播放著機場那一幕，播放著陸易那句“她死了”，播放著所有被他誤解、被他忽略的細節。
悔恨和巨大的悲傷，像兩塊巨石，沉沉地壓在他的胸口，讓他喘不過氣。
江城的天空，也是灰濛濛的，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。
空氣中瀰漫著南方城市冬季特有的、潮溼陰冷的氣息。一切都和一年前他離開時一樣，卻又彷彿什麼都不同了。
顧西沒有回家，他甚至沒有通知母親。他首接打車去了郊外的墓園。
雨中的墓園，靜謐得可怕。
高大的松柏被雨水洗刷得蒼翠欲滴，卻更添了幾分肅殺和淒涼。
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，和他臉上的溼意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。
他一步一步，踩著被雨水浸泡得鬆軟泥濘的小徑，走向墓園深處。
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著，每一下都帶著清晰的痛感。
然後，他看到了它。
一塊嶄新的、光潔的黑色大理石墓碑，在周圍略顯陳舊的墓碑中，顯得有些突兀。墓碑上方，鑲嵌著一張小小的、彩色瓷像。
照片裡的女孩，穿著乾淨的校服，亞麻色的微卷長髮披在肩頭，笑得眉眼彎彎，嘴角帶著一絲狡黠和肆意，彷彿從未被病痛和陰謀侵蝕過。
那是他記憶深處，最初闖入他視野時，那個張揚又帶著點脆弱的江悠悠。
瓷像下方，刻著簡單的碑文：
愛女 江悠悠 之墓
生於星辰，歸於星河
生卒年月，清晰地標示著她短暫的生命，定格在了一年多前，他飛機起飛的那一天。
顧西站在墓碑前，雨水順著他的黑髮滑落，流進脖頸，冰冷刺骨。
他看著照片上那張鮮活的笑臉，又低頭看著那冰冷的、宣告著一切終結的日期，巨大的不真實感和排山倒海的悲痛，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。
他緩緩蹲下身，伸出手，指尖顫抖著，輕輕撫摸著照片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。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，一首涼到心底。
他來了。
可他來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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