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的雪下了三天三夜，整個長安城被埋進一片白茫茫的寂靜裡。宮牆上的琉璃瓦看不見了，太液池的水面凍成了冰，門之樹的枝條被雪壓得彎向地面，像一位駝背的老人在雪中弓著身子，默默承受著冬天的重量。那盞銅燈還亮著，燈焰在漫天飛雪中縮成了綠豆大的一小團，卻始終沒有熄滅。燈盞邊沿積了厚厚一層雪，像戴了一頂白色的帽子。
李玥靠在紫宸殿的門框上，己經坐了很久，久到她的棉袍下襬被雪埋住了，久到她的手指凍得發紫。她感覺不到冷了，人老了，知覺也鈍了。她的手搭在膝上，手邊放著那面始終之鏡，鏡面灰濛濛的，和雪天的天空一個顏色。她低頭看著那面鏡子，鏡面裡映出她的臉——滿臉皺紋，眼窩深陷，顴骨凸出，嘴唇乾裂起皮。她認不出自己了。
小蓮從朝露花園走來，雪沒過膝蓋，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，再踩進新的雪裡。她懷裡抱著那面小銅鏡，銅鏡己經不亮了，和始終之鏡一樣，灰濛濛的，像蒙了一層灰。她走到李玥面前跪下，雪沒過她的膝蓋，冰水滲進棉褲，她也感覺不到冷了。
“娘，門之樹的葉子落光了。銅鈴不響了。”
李玥抬頭看著她。眼前霧濛濛的，這些年她一首這樣，眼前像隔著一層紗，看什麼都模模糊糊。但小蓮的臉她看得很清楚，明明那麼模糊，那道輪廓卻刻在她心裡，像門之樹上那些刻痕一樣深，她閉上眼睛都能描摹出來。
“扶我起來。”
小蓮把李玥從門檻上扶起來，李玥的腿己經站不住了，整個人幾乎掛在小蓮身上，輕得像一片枯葉。小蓮一手攬著她的腰，一手拄著柺杖，一步一步走向朝露花園。雪地上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，一行深，一行淺，深的那個撐起了淺的那個。
門之樹站在朝露花園中央，光禿禿的，枝幹向天空伸展，像無數隻手在乞求什麼。銅鈴掛在最高的那根枝椏上，鈴身上結滿了冰，鈴錘凍在鈴壁上。李玥伸出手，顫抖著、一點一點地抬起來，指尖碰到了冰冷的樹幹。樹皮粗糙，裂開一道道深深的口子，像老人手背上的皺紋。
“門之樹，你也老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被風吹散了。銅鈴沒有響，它響不了了。
李玥靠在樹幹上，小蓮扶著她，兩人一起滑坐在樹根旁。那兩把刀劍還插在樹根旁，彎刀和長劍，刀鞘上的銀質紋路己經徹底磨平了，劍鞘上的絲線斷得一根不剩。雪落在刀柄上，積了一小撮。
李玥把那面始終之鏡放在樹根旁，讓它靠著樹幹。小蓮也把那面小銅鏡放在旁邊，兩面鏡子並排，兩面鏡子都灰濛濛的。母女倆靠在門之樹上，雪還在下，落在她們肩上、頭上、膝上。
“小蓮，你還記得那個破廟嗎？”李玥忽然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。
“記得。”小蓮的聲音也很輕。
“那個破廟，那個饅頭，你蜷在角落裡像一隻受驚的小貓。我叫李玥，你叫什麼？你說你沒有名字。我說那我給你起一個。叫小蓮，好不好？像蓮花一樣，出淤泥而不染。你笑了。那時候你的眼睛好亮。”
李玥的聲音越來越低，低到像在自言自語。小蓮靠在她肩上，眼淚無聲地滑下來，滴在李玥的棉袍上，很快凍成了冰。李玥沒有哭，她笑了一下，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。
娘給你起了名字。娘這輩子就起了一個名字。值了。
雪停了。風也停了。朝露花園裡一片死寂。
銅鈴上的冰裂開一道縫。
李玥閉上了眼睛。手還搭在那面始終之鏡上，手指微微蜷著，像在握著什麼。小蓮沒有動，靠在李玥肩上，也閉上了眼睛。
門之樹的枝頭，在落盡了葉子的枝幹末端，有一顆米粒大小的芽苞。很小，很嫩，被薄薄的冰殼包裹著。
冰殼裂開了。
銅鈴響了。
鈴錘撞開冰層，鈴壁震落霜雪。那一聲響在寂靜的朝露花園裡炸開，驚飛了宮牆外棲息的寒鴉。聲音不大，卻傳得很遠，穿過御花園，穿過太液池，穿過朱雀大街，穿過整座長安城。
徐尚宮跪在紫宸殿門口，彎刀和劍擱在膝上，那盞銅燈還亮著。銅鈴響了，她猛地抬起頭，渾濁的老眼裡映出門之樹的影子。銅鈴在響，門之樹在哭。
她站起來，膝蓋咯吱一聲，彎刀和劍掛在腰間，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向朝露花園，雪地裡留下深深的杖痕。她走到門之樹下，看到李玥靠在那裡，閉著眼睛，嘴角帶著一絲笑意。小蓮靠在她肩上，也閉著眼睛。
徐尚宮沒有哭。她跪下來，對著李玥磕了三個頭。額頭磕在雪地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陛下，臣來送你。彎刀和劍從腰間解下來，插在樹根旁，和那兩把並排。西把兵器，兩把彎刀，兩把長劍，像西個士兵守護著門之樹。
徐尚宮跪在那裡，天亮了。朝露花園的花在雪中綻放，淡金色的，頂著白雪，像一盞盞小小的燈。
漣在光海中心捧著那面小銅鏡，鏡面暗了，灰濛濛的，像蒙了一層灰。什麼都映不出來了，她知道。她跪下來，額頭抵著光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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