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節：東宮的裂縫
替身風波過去後的第七天，東宮的地面裂開了一道縫。那縫很細，從寢殿正中的金磚下延伸出來，穿過門檻，穿過迴廊，穿過庭院，一首延伸到東宮花園的假山腳下。像一條幹涸的河床，像一道被刀劃開的傷口。
季少恆蹲在裂縫邊，手指探進縫隙裡探不到底。縫很深，冷風從底下湧上來，帶著泥土和石頭的腥氣。他用火摺子往下照，火光在深處映出了什麼——不是泥土，不是石頭，是一面鏡子。
白夜趕來時，裂縫又寬了一些，邊上的金磚崩了兩塊，碎磚掉進縫裡，很久才聽到落地的回聲。他用銅尺探了探裂縫的深度，尺身幾乎完全沒入，尺頭的紋路亮了，銀白色的，和銅鏡一模一樣。“下面有東西。不是自然形成的，是被人埋進去的。很久以前，也許一百年，也許更久。”
季少恆站起來，膝蓋咯吱響了一聲，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。“挖開。”
工匠們挖了三天。從裂縫處往下挖，金磚下面是一層夯土，夯土下面是碎石，碎石下面是粗砂，粗砂下面是青石板。和之前挖到石棺的那次一模一樣，但更深。
第西天，他們挖到了那面鏡子。
第二節：鏡中的自己
鏡子很大，比人還高，鑲在生鏽的青銅鏡框裡。鏡面被泥土覆蓋，工匠們用軟布擦拭了很久才露出真容——光滑的，銀白的，像一潭死水的表面。季少恆站在鏡前。鏡面裡映出他的臉，瘦了，顴骨凸出來，眼窩凹下去。這是他第一次在鏡中認真看自己的臉，看著看著，鏡面裡的他開始變化，顴骨變平了，眼窩變淺了，嘴唇變厚了，鼻子變塌了。
鏡中的季少恆變成了另一個人，和他一模一樣，又完全不一樣。
季少恆身後的小蓮也看到了，鏡中的太子正在慢慢變成另一個人的樣子。她捧著那面小鏡子對大鏡了照，小鏡面裡映出的還是季少恆的臉，大鏡面裡映出的是一張陌生的臉。
“少恆。這面鏡子照出的不是你，是你身體裡的另一個人。”
季少恆盯著鏡中那張臉。他知道那是誰。那個在東宮密道里躺了將近一個月、替他喝藥、替他睡覺、替他喊清歌名字的替身。那張臉的主人。他的皮還留在東宮的某個角落，骨還埋在某個土坑裡，心還是紙折的，還沒有完全腐爛。
“它還活著。”季少恆的聲音很低。
白夜用銅尺探了探鏡面，尺身的紋路沒有發光，但銅尺像被什麼東西抓住了。他用力拔，拔不出來，銅尺的另一端嵌在鏡面裡，像被凍結在冰層中。
“這面鏡子在吃人。”
第三節：鏡子裡的手
白夜的銅尺被鏡面吞進去一半。他用盡全力往外拔，鏡面裡突然伸出一隻手，皮膚是灰白色的，指甲很長。那隻手抓住銅尺往鏡中拉了一下，白夜踉蹌著往前栽倒，小蓮從身後拉住他。
兩人一起退後兩步，銅尺的另一端還留在鏡面裡。那隻手鬆開了銅尺，但指尖還搭在尺頭上，指甲在青銅表面刮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是張敬之。”白夜認出了那隻手。手指修長，骨節分明，小指的指甲比其他的長出一截。他生前有這個習慣，留小指的指甲，用來剔牙、撥琴絃、挑燈芯。那隻手是張敬之的手。
季少恆走到鏡前，那隻手又伸了出來，沒有抓他，只是張開五指，掌心朝上，像在等什麼東西。季少恆從袖中取出那支紫毫筆，張敬之生前用過的。他把筆放在那隻手的掌心。
那隻手握住了筆，慢慢縮回鏡中。鏡面恢復了平靜，像一個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水面。白夜的銅尺還嵌在鏡面上，沒有被吞進去，也沒有被吐出來。就那樣嵌著，像釘在牆上的釘子，像插在鎖孔裡的鑰匙。
第西節：鏡中的書房
小蓮把銅鏡舉到大鏡的鏡面上，小鏡裡映出大鏡內部的景象。那不是普通的鏡內空間，是一間書房，和東宮的書房一模一樣。書案、筆架、硯臺、燭臺——連牆上掛的字畫都是同樣的佈局。
書案前坐著一個人，正在寫字。他穿著太子的衣服，背影瘦削，肩胛骨凸起。小蓮認出那個背影——是張敬之。但他的臉己經沒有了，從鏡中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肉色，像被火燒過的蠟。
小蓮敲了敲大鏡的鏡面。“張敬之，你能聽到嗎？”
張敬之的筆尖停了。他沒有回頭，只是把筆擱在硯臺上，墨汁從筆尖滴落，在紙上暈開一團黑色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鏡面前，伸出手，掌心貼著鏡面。小蓮也伸出手，兩隻手隔著鏡面貼在一起。
張敬之的聲音從鏡中傳來，很輕，很遠。“告訴太子，那封密報不是我寫的。是那個人用我的手寫的，用我的筆、我的墨、我的字跡。我被他按在書案前，他握著我的手，一筆一劃地寫。我的手在抖，他握得更緊。寫完後，他把我拖到井邊推進去。井很深，水很冷，我喊了很久，沒有人聽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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