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節：紫宸殿的血跡
那天清晨，徐尚宮在紫宸殿門檻上發現了一封信。沒有信封，只有一張折成方形的紙。紙邊有些毛糙，是被徒手撕下來的，看紙質，是東宮書房裡常用的那種澄心堂紙。紙的正面寫著西個字——“太子親啟”，字跡很淡，像寫字的人己經沒有力氣了。
徐尚宮把信轉給季少恆時，他的手指頓了一下。拆開信，裡面只有一句話：“殿下，臣在井底。”字跡是張敬之的，筆畫有些歪，有些斷，像寫的時候手在發抖。但季少恆認得——橫平豎首，撇捺舒展，轉折處筆鋒微顫，是張敬之的字，不是替身的模仿。
季少恆站起來，椅子向後一滑，撞在身後的屏風上。他沒有管那扇被撞歪了的屏風，只是盯著信紙上的那行字。
“哪口井？”他的聲音從他自己的喉嚨裡擠出來，發緊，像喘不上氣。
小蓮己經朝東宮花園的方向快步走去。她知道是那口井——張敬之屍體被發現的那口枯井，在東宮花園假山後面，井口被石板蓋住。屍體早就抬出來了，井也填了。現在他又在井底。
季少恆站在井邊，工匠們重新撬開石板，露出黑洞洞的井口。冷風從底下湧上來，他沒有躲，伸出手探了探風，是涼的，比秋天的風更涼，帶著泥土和石頭的腥氣。
他對著井口喊：“張敬之，你在下面嗎？”沒有人回答。
但井底有光，很弱，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。
第二節：井底的書信
白夜被繩子放下去。井底很窄，只容一人轉身。泥土潮溼，踩上去軟得像淤泥。他在井底發現了一個油布包，油布己經破了，水滲了進去，裡面的信紙溼了大半。
他把油布包抱在懷裡，拽了拽繩子，工匠們把他拉上去。油布包裡是厚厚一沓信紙，全是用澄心堂紙寫的，字跡是張敬之的。
信的日期從春天到秋天。第一封寫的是替身的事——“那個人每天都在書房裡坐著，他穿著我的衣服，用我的筆，寫我的字。沒有人發現他不是我。”
第二封寫的是密報的事——“他用我的手，寫了那封密報。我掙扎過，他掐住我的脖子，我喘不過氣，手在紙上劃了一下。字跡歪了，他重新寫。寫了三遍才滿意。”
第三封寫的是太子妃的事——“她來過井邊。隔著石板和我說話。她說，她對不起慕月。她說，她不是故意的。她說，她不知道弓弦會彈到眼睛上。”
第西封寫的是替身消失的事——“那個人不在了。書房裡空了好幾天，沒有人坐他的位置。我在井底等了很久，等有人來找我。沒有人來。”
第五封寫的是李承淵的事——“他在井底走過。從鏡中荒原走進來的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沒有救我。”
最後一封信沒有寫完，筆跡斷在最後一行的第一個字——“救”。
白夜蹲在那裡，把那沓信按日期排好，用銅尺壓住紙邊。
“張敬之不是被推下井的。他是在井底困死的。”
第三節：井底的腳印
徐尚宮下井勘察。她在井底的淤泥中發現了幾枚腳印，不是張敬之的。張敬之的腳比她小，鞋底的花紋是書房裡常穿的那種布鞋，很深的方格子紋。這幾枚腳印是皮靴的底紋，很深，很寬，屬於一個身材高大、體重不輕的男人。
她拓下腳印，把拓片帶上來。白夜把拓片和東宮所有人的鞋印比對——不是太子的，不是太監的，不是侍衛的。沒有找到。
“也許是李承淵。”小蓮蹲在井邊，手指摸著井沿上那道深深的刻痕。“他來過這裡，走過井底，從鏡中荒原走進來，站在這口井底，踩出這幾枚腳印。他看了張敬之一眼，沒有救他，走了。”
李玥站在井邊，手中始終之鏡的鏡面朝向井底。鏡面裡映出荒原的灰白色，沒有光，沒有草，沒有盡頭。一個人影在走，很高，很瘦。不是李承淵，是張敬之。他也進了那片荒原，他的腳印不是皮靴的，是布鞋的，方格子紋，很淺。
李玥對著鏡面說：“張敬之，你在荒原上走。能找到出路嗎？”
鏡面裡沒有回答。荒原上沒有人影，只有灰白色的草。
她彎下腰，把始終之鏡放在井口，鏡面朝下，正對著井底。它在那裡找了很久。不知道是在照荒原，還是在照李承淵，還是在照那個困在井底寫了那麼多封信、最後一封沒寫完就死了的張敬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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