漣把手貼在樹幹上，樹皮溫熱，樹汁在皮下緩緩流動，它活了。無何有世界也活了。銅鈴在枝頭輕響，她把它摘下來捧在手心，鈴鐺表面沒有霜，沒有鏽，乾乾淨淨的，像新鑄的。她把對著銅鈴說：“你什麼時候再響？”
銅鈴響了。漣笑了，幾十年了，第一次笑。
第十節：阿依古麗的轉世草
那株轉世草又開花了。花瓣比往年更大，顏色比往年更深，從淡金色變成深金色，像秋天的胡楊葉。阿依古麗蹲在花前看了很久，手指輕輕碰了碰花瓣，花瓣很厚，很韌，不像以前那樣一碰就碎。
“你要走了嗎？”她問。花沒有回答。
她把那朵花摘下來插在髮間。那裡己經插了很多東西，鷹羽、桂花枝、轉世草的花。她對著南方說：“慕月，我要走了。金雕跟你去龜茲。”
金雕從她肩上飛起，展開翅膀在草原上空盤旋。它老了，飛不高了，但還是要飛。最後一次飛，飛到龜茲去。飛到慕月身邊，替他看南方，替她看著那個再也走不動的老人。
金雕長鳴，越飛越遠。
第十一節：金雕的抵達
金雕在第五天黃昏落在龜茲王城的城牆上，爪子己經磨破了，羽毛被風沙吹得打結，琥珀色的眼珠還是亮的。慕月伸出手，金雕跳到他手臂上，爪子抓進他的衣袖，羽毛在風中瑟瑟發抖。
他從金雕爪子上解下竹筒。竹筒裡沒有信，只有一根鷹羽，阿依古麗髮間的那根。褪色的羽毛變成了灰白色，尖端那點白散盡了。
慕月把鷹羽貼在胸口。阿依古麗，你還在嗎？金雕哀鳴。龜茲的城牆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。
第十二節：草原的石碑
阿依古麗走了。她坐在山丘上的石堆旁，望著南方，閉上了眼睛。金雕走了，白馬也走了。山丘上只剩石堆和轉世草。
烏古斯部落的人在石堆前立了一塊石碑，碑上刻著：“阿依古麗，烏古斯部落首領。她在這裡等了一輩子。等的人沒有來。但她等到了。”
風吹過草原，轉世草在風中搖曳。
第十三節：慕月的回答
慕月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烏古斯部落的長老們寫的，信上說阿依古麗走了，給慕月留了一句話——“慕月，草原的路修好了，你不來，我就去看你。”信很短，字跡歪歪扭扭。慕月讀完信。
他拄著柺杖走下城牆，金雕跟在他身後，一瘸一拐。他把金雕抱起來放進一隻柳條筐裡，筐很大，金雕在筐裡站首身子還差一大截。它不知道要帶它去哪。
馬車出了城門向西走。金雕在筐裡不安地動。慕月把手伸進筐裡，金雕啄他的手指，不是很疼。
去找阿依古麗，她等了你一輩子。你也該去見她了。
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。北方，草原的方向。
第十西節：朝露花園的黃昏
那天黃昏，李玥坐在門之樹下，手裡捧著始終之鏡。鏡面裡映出草原的夕陽，阿依古麗的石堆，轉世草在風中搖曳，金雕站在筐里望著窗外。慕月坐在車沿，手裡攥著那根鷹羽。
“娘，慕月去找阿依古麗了。”李玥對著始終之鏡說。鏡面裡映出慕月的背影，很老了，背駝了，頭髮白了，他還在走。走了幾天，可能幾個月，可能更久。但她會等他。在石堆旁，在地下，在草原的風裡。
第十五節：光海的黃昏
光海的黃昏比萬界更長。始的那顆新光點在光海中心緩緩旋轉，金色的光灑在光海上，那些光點一明一暗。小蓮站在光海中心捧著那面小銅鏡。鏡面裡映出門之樹的新芽，朝露花園的花，長安城的燈，李玥的臉。她老了，但還活著，還在紫宸殿門口點燈，還在門之樹下喝粥，還在始終之鏡前叫娘。
“娘，我也老了。”小蓮對著鏡面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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