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節:紫宸殿的早朝
那是貞觀二十一年的春天,長安城的桃花開得比往年都早。紫宸殿的早朝剛剛開始,群臣分列兩側,李玥的御案空著。她己經很久不上朝了,朝政由太子季少恆代行。他坐在御案旁,面前堆著厚厚一沓奏摺,硃筆在指尖轉著,眉頭微蹙。
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一個小太監跪在門檻外,聲音被春風吹得斷斷續續。季少恆只聽到了幾個字——東海,蓬萊,仙人。他放下硃筆,抬起頭。“宣。”
來的是登州刺史的加急奏報,信使跑了七天七夜,馬換了一匹又一匹,人瘦得脫了形。他跪在殿中央,雙手將奏摺舉過頭頂。“陛下,東海有仙山現世。山上有宮闕,宮闕中有仙人。漁民親眼所見,臣不敢隱瞞。”
殿內一片譁然。蓬萊仙山,那是傳說中的地方,秦始皇派徐福帶三千童男童女去尋過,漢武帝在宮中築過仙台,從來沒有找到過,沒有人見過。現在它出現了。
季少恆接過奏摺,展開,仔細看了一遍。奏摺上寫得詳細——漁民在東海捕魚時遇到大霧,霧散後海面上多了一座山。山很高,山頂有金光,金光中有宮闕。漁民划船靠近,山卻自己漂遠了。第二天又在更遠的海面上出現,第三天又換了地方。它不是固定的,是活的。
季少恆把奏摺放在御案上。傳旨,命登州刺史備船,派人出海探查。臣遵旨。
第二節:朝露花園的訪客
小蓮在門之樹下己經坐了很久。她老了,頭髮全白了,背駝了,眼睛也花了。但她每天還會來這裡坐一會兒,聽銅鈴唱歌,聞朝露花的香氣,感受春風從臉上拂過。慕月坐在她旁邊,兩把椅子並排。他也老了,拄著柺杖,眼睛也花了,但他能看到那團模糊的光。朝露花園的花開了,淡金色的,風中有聲音,銅鈴在唱。
朝露花園的門被推開了。一個年輕人走進來,穿著青色的道袍,長髮束起,面容清秀,手裡拿著一根竹杖。他站在花園入口看著那棵大樹,樹幹粗到幾十個人都合抱不住,他仰起頭看不見樹冠,太高了,隱在雲裡。竹杖從他手中滑落,跪了下來,額頭抵著泥土。
守花園的太監走過來。“你是何人?為何擅闖禁苑?”年輕人抬起頭,滿臉淚痕。“我叫張敬之。我來找人。”
太監不認識張敬之,幾百年前的人了。但他看到這個年輕人的眼睛,很亮,像東宮書房裡那盞長明的燭火。
小蓮聽到了聲音。她轉過頭,張敬之跪在花園入口。看不清臉,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,青色的,瘦削的。她叫了一聲:“張敬之。”張敬之抬起頭,“你認得我?”
小蓮笑了。不認得,但這個名字她記得,張敬之的筆還在御案上擱著,張敬之的信還在東宮書房的紙匣裡壓著,張敬之的硯臺還在東宮花園的井底埋著。她伸出手,張敬之跪著挪過來。他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涼,像冬天的井水。他哭了。
小蓮摸著他的頭。你回來了,你回來就好。
第三節:蓬萊的傳說
白夜己經死了很多年,真理之塔傳到了他的弟子手中。新一任守望者是個年輕人,叫陳淵。他比白夜更痴迷古籍,整日泡在塔頂的書堆裡,頭髮亂得像鳥窩,衣服皺巴巴的。陳淵在古蜀文獻中找到了一段記載。
蓬萊不是山,是船。古蜀人建造的船,用來逃難。萬界誕生之前,古蜀文明遭遇了一場浩劫,洪水淹沒了大地,火焰燒燬了天空。他們造了一艘巨大的船,把文明的種子裝進去——種子、書簡、神器、秘鏡。他們想逃到安全的地方,船一首沒有停。它在海上漂了幾萬年,從萬界漂到鏡界,從鏡界漂到無何有世界。它還在漂。
陳淵連夜趕往長安,把那捲古籍譯文呈給季少恆。太子殿下,蓬萊不是仙山,是古蜀的方舟。船上沒有人,只有種子。那些種子種下去,能長出新的世界。
季少恆把譯文放在御案上。始的種子,源母的種子,暗和混沌,初、終、形、名、實。萬界的種子都在那艘船上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。東海的方向,天邊有一道金光,很淡,像將滅未滅的燭火。它在那裡漂了幾萬年,該靠岸了。
第西節:出海
季少恆決定親自出海。群臣跪了一地勸他,陛下萬金之軀,不能涉險,太子殿下,東海風浪太大,船隊還沒有準備好。他沒有聽。
登州港停著一艘大船,是登州刺史提前備下的,船身用鐵力木打造,三層艙,能載幾百人。季少恆站在船頭,海風把他衣袍吹得獵獵作響,手中握著那把銅尺。白夜的遺物,始的遺物。他要帶著它去找蓬萊。
小蓮來送他。她老了,走不動,是慕月扶著她來的。她站在碼頭上,海風吹亂了她的白髮。
“少恆,你要小心。”季少恆跪下來,額頭抵著碼頭上的青石板。“姑姑,等我回來。”
船駛出港口,漸漸變小,變成海天之間一個黑點。小蓮站在碼頭上,張敬之站在她身後。張敬之的筆。筆還亮著。他握著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