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節：樹下的陌生人
門之樹種下的第三十三天，朝露花園來了一位陌生人。
那是一個清晨，霜降剛過，花園裡的花都低垂著頭，花瓣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。小蓮比往常起得更早，她拿著銅壺給門之樹澆水，手指剛觸到樹皮的蓮花紋，就感覺到有人在看她。那目光來自背後，不重，不銳，卻讓人無法忽視，像一根羽毛輕輕搭在肩頭。
她轉過身，看見一個老人站在記憶之樹下。那老人的頭髮全白了，白得像西域冬天的大雪；身形瘦削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，袍角被晨露打溼了，貼在小腿上。他拄著一根胡楊木柺杖，柺杖上端嵌著一面小鏡子——不是那面小鏡子，是另一面，銅框己經鏽蝕，鏡面卻異常光亮。
小蓮不認識他。
但老人認識她。
“小蓮姑娘，”老人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像風沙打磨過的石頭，“我從西域來。走了三個月。”
小蓮放下銅壺，走到老人面前。老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——那是守望者的眼神。和放棄一樣的疲憊，和惘一樣的沉靜，和終一樣的孤獨。
“您是？”她問。
老人笑了，笑容像一個破殼的核桃，乾癟的果肉間透出陳年的木香。“我叫陳遠。趙行的徒弟。”
第二節：趙行最後的遺囑
陳遠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，布包是用駝絨織的，邊緣己經磨毛了，線頭散著。他一層一層地解開，像開啟一朵花的層層苞片。最裡面是一封信，羊皮紙己經發黃髮脆，邊緣有燒焦的痕跡。
“師父去年冬天走的。”陳遠說，把信遞給小蓮，“臨走前，他讓我把這個送到長安來，親手交給你。他說，這是他在沙漠裡找到的最後一封信，埋在樓蘭廢墟下面，比那個陶罐埋得更深。”
小蓮接過信，手微微顫抖。
信是沈半仙寫的，字跡和記憶殿裡那些信一模一樣。但這一封不是寫給樓蘭子民的，也不是寫給鏡的。抬頭寫著“陳遠”二字。
“陳遠，當你讀到這封信時，我應該己經走了。你師父趙行，是個好人。他在沙漠裡找了三十年，幫我找到了那面鏡子。我很感激他。你是他的徒弟，也是他的兒子。你繼承了他的善良，也繼承了他的固執。這封信，是寫給你們的。寫給所有在沙漠中行走的人，寫給所有在黑暗中尋找光的人，寫給所有在絕望中不放棄的人。”
信的末尾，沈半仙寫了這樣一句話：“沙漠裡的每一粒沙子，都是一面鏡子。它們映照著天空，也映照著人心。”
小蓮讀完信，抬起頭看著陳遠。陳遠的眼眶是紅的，但在小蓮流下眼淚之前，他己經用袖子把淚水揩去了。
第三節：沙漠裡的鏡子
陳遠在朝露花園住了下來。他每天清晨都會去門之樹前坐一會兒，像老僧入定，一坐就是半天。他不是在等什麼，小蓮後來才明白，他是在看——看樹葉片上的蓮花紋，看紋路里那些細小的、會流動的光。
“陳爺爺，你在看什麼？”小蓮有一天忍不住問他。
陳遠指著葉片上的一條紋路，那條紋路特別深，像一道被風沙侵蝕了千百年的河床。“這是塔克拉瑪干。”他說，手指順著紋路往下移，來到另一條分叉，“這是和田河。當年我跟著師父走遍了這片沙漠的每一條河道，有的河道里有水，有的只剩下乾涸的河床。但師父說，乾涸的河床也是河。它記得水。”
小蓮看著那些紋路，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。那些不是普通的紋路，是地圖。是西域的地圖，是沙漠的地圖，是所有被風沙掩埋的古城、所有被時間遺忘的道路的地圖。
“這棵樹……在記錄西域？”她問。
陳遠點頭，枯枝一樣的手掌貼著樹幹。樹幹在他掌下微微發燙，像剛從沙漠裡取出來還帶著日光餘溫的石頭。
“它在記錄每一粒沙子，每一面鏡子，每一個走過沙漠的人。”
第西節：老人的故事
陳遠很少說話，但每次開口，講的全是沙漠裡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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