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30日23:47。
羅店廢墟，斷牆之上。
風捲著焦糊的硝煙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，刮在臉上像浸了冰水的鈍刀子，一下下割得人生疼。
劉鐵錚站在半堵斷牆的最高處。
腳下是焦黑龜裂的土地、扭曲成麻花的鋼筋、來不及收殮的屍體——有他的弟兄，更多是鬼子的。
他掏出懷錶。
慘淡的月光順著斷牆豁口淌下來，給冰涼的黃銅錶殼鍍上一層死灰色的冷光。
錶盤上的指標清晰得刺眼：8月30日，23:47。
還有13分鐘，就是8月的最後一天。
還有13小時13分鐘，就是9月1日零點。
那個他用一萬八千條人命、七天七夜不眠不休、無數次瀕臨崩潰卻咬牙死撐的堅守，所死死等待的時刻。
指尖摩挲著被汗血磨得發亮的錶殼，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浸透了鮮血的土地。
東線。
張猛的三團陣地，只剩零星火把光，在硝煙裡晃得像風中殘燭。
士兵們在用炸碎的磚石、燒焦的木頭、甚至來不及拖走的屍體，重新壘起白天被炸塌的戰壕。
那裡原本齊裝滿員三千人。
如今活著的，只剩不到一千五，還半數帶傷。
張猛本人下午被抬下去時，背上傷口深可見骨，腰上還有刺刀貫穿傷，能不能捱過這個血腥的長夜，全看天意。
西線。
江萬年的火箭炮陣地，己經轉移到了第三預備點。
二十九門炮只剩二十門完好，炮手犧牲了三分之一。
此刻他們該正用浸了泥水的破布，給打紅了膛的炮管降溫，指尖一遍遍數著所剩無幾的火箭彈——今天三輪齊射打光了近半庫存，明天如果還有齊射的機會，恐怕就是最後一次了。
南線。
唐雲山的高炮營陣地，八十七門高炮像疲倦到極致的巨獸，蹲伏在殘破的偽裝網下。
今天他們打掉了十一架日機，自己也損失了二十六門炮，一百三十七個炮手再也沒能站起來。
唐雲山左臂骨折，臉上纏著厚厚的繃帶，血正從繃帶邊緣一點點滲出來，凝成黑紅色的血珠，可他依舊拄著槍，一步一挪地在陣地上巡視。
他說，只要還有一門炮能響，就不能讓鬼子的飛機在羅店頭上撒野。
北面……沒有北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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