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抓起那張舞廳照片，幾步走到孫元良面前，將照片狠狠摔在他面前的桌上，照片邊角都被摔得褶皺：“而你的兵在檢查武器，你在摟著舞女跳舞！”
“你的兵在寫遺書，你在喝茅臺！”
“你的兵在算自己還有多少子彈，你在算今晚請客花了多少大洋！”
他盯著孫元良，一字一頓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帶著血腥味：“你告訴我——”
“這樣的部隊，配打主攻嗎？！”
死寂。
長達半分鐘的。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窗外傳來南洋兵進攻戰術訓練的喊殺聲，短促。兇狠，像真正的戰場廝殺。那聲音穿過窗戶，飄進禮堂，和室內的寂靜形成殘酷的對比，更顯壓抑。
劉鐵錚轉身，走回地圖前。
他背對眾人，抬起右手，手指沿著地圖上那條紅色的主攻箭頭，緩緩劃過——從閘北前沿，穿過密密麻麻的街巷標記，越過蘇州河支流，最終停在那個藍色實心圓上。
手指停住。
“張總司令的作戰計劃我看過。”
他開口，聲音恢復了平靜，但那種平靜更讓人心悸，像暴風雨前的寧靜：“三路並進。主攻從閘北直插日軍司令部，兩翼從江灣。真如包抄，切斷日軍退路，阻敵增援。”
“按國軍慣例，按資歷，按傳統——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孫元良。王敬久。宋希濂，目光平靜卻有分量：“主攻任務，該給你們這些老牌精銳。該給88師，給87師，給36師。”
“該給黃埔一期。二期的前輩，給北伐時就帶兵的老將，給委員長信得過的嫡系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，像是在審視，又像是在嘆息：“但你們敢打嗎？”
孫元良想開口，劉鐵錚抬手製止，語氣堅定：“不是怕死——我不懷疑你們敢死。孫師座民國二十一年第一個衝進日軍陣地，王師座在長城捱過鬼子子彈，宋師座在剿共時負過傷。你們不怕死，我知道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聲音壓低，卻字字清晰，穿透空氣：“是敢不敢把家底拼光。”
“主攻部隊，面對日軍核心工事，面對艦炮支援，面對拚死抵抗——傷亡至少三成。打不好，五成。七成，甚至打光，都有可能。”
他看著王敬久，語氣犀利：“87師，委座心頭肉，何應欽部長親自抓的德械樣板師。拼光一個團，何部長會不會找你算賬？南京那些靠著87師撐門面的大佬，會不會罵你‘敗家’？”
他看著孫元良，目光如刀：“88師，御林軍招牌，駐防京畿，代表著國軍臉面。傷亡過大，牌子砸了，你孫元良以後在軍委會還抬得起頭嗎？那些等著看你笑話的人，會不會趁機踩你？”
他看著宋希濂，語氣沉重：“36師，宋師座的基本盤，你從營長帶到師長的心血。打殘了，你還拿什麼在軍中立足？還怎麼和那些虎視眈眈的同僚爭？”
他一句比一句重，一句比一句狠，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軟肋上：“你們有顧忌！要儲存實力！要留後路！要算計這一仗打完，手裡還剩多少本錢，在委員長那裡還有多少分量！”
“我沒有——”
劉鐵錚一拳砸在地圖上，拳頭正正砸在“日軍司令部”那個藍色實心圓上。
“砰！”
地圖後面的牆灰簌簌落下，在藍色實心圓周圍揚起細小的塵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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