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穿著半舊的黑色綢面長衫,頭戴一頂圓頂軟呢帽,鼻樑上架著副圓框眼鏡,手裡提著個公文包,看起來像個不太得志的教書先生或者小商人。
他進門後,目光看似隨意地環顧了一圈,當掃過林晚秋所在的靠窗位置,看到她手腕上那串草繩,以及她手中那份展開的報紙時,鏡片後的眼睛幾不可察地微微一亮。
“夥計,來壺碧螺春,要今年的新茶!”
男人聲音不高,帶著點外地口音,在靠近櫃檯不遠的一張空桌旁坐下,恰好與林晚秋的桌子呈斜角,能互相看到,又不顯得刻意。
“好嘞!碧螺春一壺!”
蛐蛐高聲應和,轉身去泡茶。
男人坐下後,似乎有些無聊,也拿起桌上另一份舊報紙翻看,但眼角的餘光,始終留意著窗邊的女子。
林晚秋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草繩,報紙,中年男人......所有特徵都對得上!
她強迫自己繼續看著手中的報紙,但一個字也讀不進去。
大約過了幾分鐘,中年男人似乎看完了報紙,端起夥計剛送上的茶,吹了吹熱氣,忽然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隨意感慨,低聲嘟囔了一句:“這天氣,早上還挺涼,秋意漸濃了啊。”
林晚秋捏著報紙的手指猛地收緊。她抬起頭,看向男人,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被打擾的不悅,語氣清冷地回應:“先生,這裡空位還很多,您何故非要對著我感慨天氣?
莫不是覺得我一個女子好欺?”
這話聽起來像是尋常女子被陌生男子搭訕時的戒備和微嗔。
男人聞言,不僅沒惱,反而放下茶杯,朝她抱歉地笑了笑,也壓低聲音道:“小姐誤會了。實在是見小姐獨自看報,頗有靜氣,想起古人云偷得浮生半日閒,一時感慨罷了。既然小姐不喜,在下不提便是。”
林晚秋心中巨石落地,但表情只是稍緩,依舊帶著點疏離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便重新低頭看報,不再理會。
但這聲“嗯”,以及她剛才回應中暗含的確認,已經完成了接頭的第一步。
男人也不再說話,自顧自喝茶。
櫃檯後的陳友德和正在給其他客人續水的螳螂,對此倒是並未察覺。
畢竟一位這麼漂亮的小姐是個人都想著坐在對面。
夥計蛐蛐提著銅壺,穿梭著給各桌添水。
經過中年男人桌邊時,男人很自然地讓他加了點熱水,順口問了句:“夥計,你們這碧螺春還行,是蘇州東山的?”
蛐蛐笑著點頭哈腰:“先生您是行家!正是東山的新茶,我們掌櫃的專門託人帶來的。”
等蛐蛐走開,中年男人代號稻草人的地下聯絡員藉著喝茶的動作,用極低的聲音對斜對面的林晚秋道:“沒想到秋葉同志,竟然還是一位年輕的女同志。我是稻草人也將會是你日後在南京活動的聯絡人!”
聞言林晚秋心中那股暖流和難以抑制的激動在不斷噴湧,可臉上卻盡力保持著平靜,同樣低聲回應:“稻草人同志,您好。我也沒想到,您看起來......很穩重。”
她本想說他年紀像自己父親,但覺得不太合適,臨時改了口。
稻草人微微頷首,目光警惕地再次快速掃過整個茶館。此刻,茶館裡的人比剛才又多了一些,大多是尋常百姓,有高談闊論的,有默默喝茶的,有看報紙的,看起來一切正常。
但他多年地下工作形成的某種近乎本能的直覺,卻讓他隱隱感到一絲不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