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知意醒的時候,天己經黑了。屋裡沒點燈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地上,白晃晃的。謝無極坐在床邊,握著她的手,還是那個姿勢,像是沒動過。
她轉頭看他。“什麼時辰了?”
“戌時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問。躺了一會兒,又說:“外面有人?”
“七個。”
雲知意看著天花板。她能想象那七個人是什麼樣子——沈清塵靠在門邊,蘇月璃站在他旁邊,墨軒蹲在門檻上,林楚楚抱著麻雀,趙鐵柱靠著門框,柳輕歌抱著琴,陸子游站在最後面。她躺了三年,他們守了三年。現在她躺了半天,他們又守了半天。
“讓他們回去吧,”她說,“我沒事。”
謝無極沒動。“他們不會走的。”
雲知意沒說話。她知道他不會走,他們也不會走。
門外的聲音很輕,但她聽得見。沈清塵在換藥,布條撕開的聲音,蘇月璃小聲說了句什麼,他沒回。墨軒的陣盤響了一下,又停了。林楚楚的麻雀叫了一聲,被她捂住了。趙鐵柱在磨什麼東西,沙沙的,很輕。柳輕歌撥了一下琴絃,就一下,然後沒聲了。陸子游摔了一跤——她聽得出來,膝蓋磕在地上的聲音,悶悶的。然後有人把他拉起來,拍拍土,說了句什麼,聽不清。
她閉上眼。腦子裡轉著很多事——那三個化神魔修倒飛出去的樣子,魔尊說“不急”的樣子,沈清塵半跪在地上抬頭看她的樣子。還有她抬手的那一下——不疼,但很重。像是把三年前那道天雷的餘威,連同這三年攢下的所有力氣,一把推了出去。推完就空了。和三百年前那次一樣。三百年前她也是這麼空的,空到連站都站不住,倒在那個人懷裡,說“困了,睡一會兒”。一睡就是三百年。
她睜開眼,看著天花板。“師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謝無極看著她。“怕什麼?”
“怕我不是人。”
謝無極沒說話。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,久到門外那七個人的呼吸聲變得均勻,久到金子三號在窩裡翻了個身,咕咕叫了兩聲又睡過去。然後他開口。“你是人。”
雲知意看著他。謝無極說:“人會困,會疼,會偷懶。你都會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不是人,我也不會放手。”
雲知意看著他,看著那雙永遠冷冰冰的眼睛。那裡面現在有光,很亮,像他劍身上的符文。她忽然笑了。“你這句話,比什麼都好聽。”
她閉上眼。呼吸慢慢均勻。這次是真的睡著了。謝無極坐在床邊,握著她的手,看著她。月光落在她臉上,把那些蒼白照成銀色。她睡著的樣子和平時一樣——眯著眼,嘴角彎著,像做了什麼好夢。但手是涼的。他用兩隻手包住她的手,慢慢焐。門外,沈清塵靠在牆上,傷口己經不滲血了,蘇月璃給他換的藥,很靈。他看著天上的月亮,很亮。他想起她說“回去再說”的時候,那語氣和平時一樣,懶洋洋的,好像只是出門買個菜,回來有點累。但她推師尊那一下,他看見了。很輕,但師尊沒擋住。她拉他那一下,也看見了,很輕,但他站起來了。她到底是什麼人?他想了很久,然後不想了。不管她是什麼人,她是他小師妹。她拉他那一下,和那年他練劍走火入魔,她躺在旁邊陪了七天,是一樣的。她推師尊那一下,和那年血祭大陣她擋在所有人前面,是一樣的。她抬手那一下,和那年魔尊來襲她睜開眼,是一樣的。她是雲知意。夠了。
蘇月璃站在他旁邊,看著那扇關著的門。她想起那年她的丹爐炸了,小師妹拎著拖鞋來找她,蹲在廢墟里,說“它累了,換一個吧”。她換了,然後煉出了七品丹。那爐丹還在她儲物袋裡,三顆,一首沒捨得用。她摸了摸儲物袋,硬硬的,還在。她笑了。不管小師妹是什麼人,那三顆丹是她煉的。夠了。
墨軒蹲在門檻上,陣盤放在膝蓋上。那道焦痕他修好了,用了一塊新刻的陣紋蓋住。新陣紋是他自己設計的,沒用小師妹教。他想,等她醒了,給她看看。不管她是什麼人,她說過他的陣畫得好。夠了。
林楚楚把麻雀攏在懷裡,最後那幾只,縮在她手心睡著了。她想起那年小師妹教她用麻雀傳訊息,說“滿大街都是,沒人注意”。她用了三年,傳了上千條訊息。現在麻雀少了,但她還會繼續養。不管小師妹是什麼人,她是她西師姐。夠了。
趙鐵柱靠在門框上,手裡攥著一把碎盾牌片。他想起那年小師妹說他的盾“像鍋蓋”,他氣得三天沒睡著。後來她說“好用”,他又高興了三天。現在盾碎了,他還能煉。不管小師妹是什麼人,她說過他的法寶好用。夠了。
柳輕歌抱著琴,靠在牆上。那三根斷絃還沒接,但她不急著接。她想起那年小師妹給她那張簡譜,說“按這個彈”。她彈了,沒炸。那是她第一次沒炸。後來她彈了三年,一次都沒炸過。不管小師妹是什麼人,她聽懂了她的琴。夠了。
陸子游站在最後,渾身是土。他今天沒怎麼摔,就摔了一跤,膝蓋磕青了。他想起那年小師妹說“你的倒黴就是我們的運氣”,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,但他站著,那些黑氣就不敢過來。不管小師妹是什麼人,她說過,他有用。夠了。
七個人站在門外,守著那扇關著的門。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,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,帶著竹葉的清香。誰也沒說話,就那樣站著。院子裡偶爾傳來一聲雞叫,金子三號在打呼嚕,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竹梢。
屋裡,謝無極握著雲知意的手。她的手慢慢暖了。她的呼吸慢慢穩了。她的臉色慢慢沒那麼白了。他看著她的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。很輕,像風拂過水麵。她沒醒,但嘴角彎了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