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知意躺了三天。這三天裡，聽竹苑的門一首關著。七個人輪流守在門外，誰也不進去。不是不想進去，是不敢。那天她從戰場走回來的時候，臉色白得像紙。躺下去的時候，手在抖。他們沒見過她那樣。她從來都是懶洋洋的、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。那天她不是不在乎，是沒力氣在乎了。
第一天，蘇月璃熬了參湯，端到門口，猶豫了半天，沒敲門。她把湯放在門檻上，站了一會兒，走了。半個時辰後出來看，碗空了。她不知道是雲知意喝的還是謝無極喝的，但碗空了，她鬆了口氣。
第二天，沈清塵來送豆漿，放在門檻上，站了一會兒。門開了條縫，謝無極伸手把碗端進去。沈清塵看見屋裡很暗，沒點燈。雲知意躺在床上，蓋著被子，只露出半個腦袋。他沒看清她的臉，但看見她的手搭在床邊，很白，比被子還白。門關上了，他站在門口，站了很久。
第三天傍晚，門開了。雲知意站在門口，披著外衣，頭髮鬆鬆挽著。臉色還是有點白，但比三天前好多了。她看著門外那七個人——沈清塵靠在牆上，蘇月璃坐在石凳上，墨軒蹲在牆角，林楚楚抱著麻雀，趙鐵柱靠著門框，柳輕歌抱著琴，陸子游站在最後面。七個人，七雙眼睛，都看著她。
“進來吧。”她說。
七個人走進院子。石桌還是那張石桌，躺椅還是那把躺椅，十三隻雞還是蹲成一排。金子三號蹲在最前面，歪著腦袋看他們。一切和三天前一樣，又什麼都不一樣。雲知意沒躺，她在石凳上坐下。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坐在石凳上——不是躺，是坐。七個人站在她面前，像三年前那個早上，她把他們叫來說“有件事要告訴你們”。那時候她也是坐著的。但那時候她手裡拿著一顆蘋果，咬一口，嚼半天，眯著眼，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。今天她手裡沒拿蘋果。
“想聽真話？”她問。
七個人點頭。
雲知意看著他們，看了很久。久到金子三號打了個哈欠，久到天邊最後一抹光沉下去，院子裡暗了。謝無極從屋裡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盞燈，放在石桌上。燈光昏黃，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雲知意開口。“三百年前，我是封印之主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。七個人站著，沒人出聲。“天道裂了一道口子，沒人能補。我用自己的命堵上去，封了三百年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前世的事，我記得不多。有些是夢到的，有些是他告訴我的。”她沒說“他”是誰，但所有人都知道。
沈清塵問：“那個風無痕？”
雲知意搖頭。“魔尊。”她說，“風無痕是他編的名字。他是魔尊，也是前世救過我的那個人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前世我替他擋過一掌，他記了三百年。我封住天道的時候，他在旁邊看著。後來他變成魔尊，到處找封印的碎片，不是為了解封印，是為了找我。”
蘇月璃問：“找你？”
雲知意點頭。“他覺得天道不公，想毀掉它。但他一個人做不到，需要我幫忙。”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“他等了三百年的那個人，是我。”
院子裡很安靜。風吹過竹林，沙沙響。那盞燈的火苗晃了一下，又穩住了。
沈清塵開口。“你幫他嗎？”
雲知意搖頭。“不幫。他的法子不對。毀天道，死的不是天道，是所有人。”她抬起頭，看著他們，“但我自己的法子，也不一定行。三年後天道漏洞會徹底裂開，我得去補。補不補得住，不知道。”她看著他們，“和我在一起，會很危險。你們現在可以選——”
“選什麼選？”沈清塵打斷她。他站在最前面，月光照在他臉上，那道被魔修砍的傷疤還沒好全，從左眉梢到太陽穴，結了痂，粉紅色的。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硬。“你是我小師妹。這就夠了。”
蘇月璃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我的丹藥你還沒吃完呢。三年前那一箱，你才吃了三分之一。剩下的三分之二，不吃就浪費了。”她笑了，“我煉了三年，你不能不吃完。”
墨軒從牆角站起來，抱著陣盤。他低著頭，聲音還是結巴的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“陣、陣法分你一半。護宗大陣的子符，你、你有一份。我的陣，就是你的陣。”
林楚楚把懷裡的麻雀攏了攏，笑了。“情報網都建好了，不用浪費。西十二隻麻雀，現在剩九隻。但九隻夠用了，我還能再養。你想知道什麼，我都幫你查。”
趙鐵柱把盾牌往地上一頓，那面新盾牌，第十二面，還沒用過。他拍著胸脯，聲音大得像打雷。“法寶管夠！你缺什麼我煉什麼！攻擊的，防禦的，逃跑的，躺著的——都行！”
柳輕歌抱著琴，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三根斷絃己經接上了，她試過音，很準。“《鎮魔曲》還沒彈完。我改了七遍，還能再改。你補漏洞的時候，我在外面彈。彈到你回來。”
陸子游站在最後，渾身是土。今天他摔了五跤，膝蓋又青了。他舉手，聲音很大。“我負責倒黴！說不定能幫你擋災！你補漏洞的時候，我站在旁邊。那些魔氣要是敢過來，我就摔跤！摔到它們不敢來！”他太激動，腳下一滑，“砰”地摔了。金子三號從雞窩那邊跑過來，叼住他的袖子，把他拉起來。陸子游拍拍土，站首了。“我、我說真的。”
七個人，七句話。和上次一樣，又不一樣。上次他們說的是“我陪你”。這次他們說的是“我幫你”。上次是站在她身後，這次是站在她身邊。
雲知意看著他們，看著這些傻乎乎的人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她低下頭，盯著石桌上那盞燈。燈光昏黃，在桌面上暈開一圈暖色。她看著那圈光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一滴水落在桌面上，把那圈光砸出一個缺口。又一滴，又一滴。
她哭了。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她哭。她來天衍宗三年，被雷劈、被魔修圍攻、被魔尊威脅、被前世記憶壓得喘不過氣——從來沒哭過。現在她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安安靜靜地流淚。眼淚從眼眶裡溢位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桌面上，把那圈光砸得七零八落。她沒擦，就讓它們流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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