護知意聯盟成立的第一天,七個人各忙各的。
沈清塵的作戰計劃寫了三十頁。從魔尊可能進攻的方向,到七十二峰的防守兵力,到弟子受傷後的撤退路線,到萬一聽竹苑被圍怎麼辦,到萬一護宗大陣破了怎麼辦,到萬一他死了誰來接替指揮。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。第三十頁最後一行寫著:“若以上計劃全部失效,則由陸子游師弟執行特殊行動。”旁邊用更小的字注了一行:“即,在最關鍵的時候摔倒。”墨軒路過看了一眼,沒看懂這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。他沒問,抱著陣盤走了。
蘇月璃的丹藥堆滿了三個庫房。丹峰原來的庫房,聽竹苑新搭的棚子,還有她自己的洞府。回靈丹三千顆,療傷丹兩千顆,解毒丹一千顆,爆靈丹三百顆。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——提神的,安眠的,抗寒的,防熱的,吃了能長頭髮的——她什麼都煉,什麼都堆在那三個庫房裡。林楚楚來領麻雀的療傷藥,看見那堆吃了能長頭髮的丹藥,沉默了半天。“這是給誰的?”蘇月璃說:“給小師妹的。她頭髮有點少。”林楚楚看了看雲知意——雲知意躺在躺椅上,頭髮確實不多,但也沒少到需要吃藥的地步。她沒說什麼,拿了麻雀的藥走了。
墨軒的陣法升級在下午完成了。他把護宗大陣的九九八十一個陣眼全檢查了一遍,修了七道裂縫,補了三個缺口,換了十二塊陣基。然後他又在聽竹苑周圍加了三層——最外面是迷蹤陣,走進去會迷路,繞三圈出不來。中間是困陣,被困住就動不了。最裡面是殺陣,硬闖會受傷。他把三層陣法的控制核心都連在一塊陣盤上,交給雲知意。“捏、捏左邊,迷蹤陣啟動。捏中間,困陣啟動。捏右邊……”他沒說完,雲知意問:“右邊是什麼?”墨軒低著頭,耳朵尖紅紅的。“殺陣。不、不用捏。是感應的。有人闖到最裡面,它自己會動。”雲知意看著那塊陣盤,看了很久。“三師兄,你這陣法,比之前那個厲害。”墨軒的耳朵更紅了。“沒、沒有。就是多花了兩天。”他跑了。
林楚楚的情報網在傍晚鋪滿了整個修真界。九隻麻雀,每隻負責一個區域。東邊那隻盯著金鱗閣,西邊那隻盯著烈火宗,南邊那隻盯著清風宗,北邊那隻盯著青雲宗,中間那隻盯著玄水宗,東北那隻盯著魔尊的營地,東南那隻盯著各宗散修的動向,西南那隻盯著坊市的流言,西北那隻盯著天上那道裂縫。九隻麻雀,每半個時辰傳一次訊息。林楚楚坐在聽竹苑門口,面前擺著九塊小玉簡,每塊對應一隻麻雀。訊息來了,她看一眼,分門別類記在本子上。重要的標紅,不重要的標黑,重複的刪掉,矛盾的標記。一個時辰下來,本子上寫了三頁。她把本子遞給沈清塵。“魔尊那邊又到了兩百人,帶了三輛攻城車。金鱗閣的封印又鬆了一點,但沒裂。烈火宗的張長老拍了一整天桌子,不知道在氣什麼。清風宗的丹房又炸了,這次是丹爐老化。青雲宗的副宗主和長老們吵了一整天,從早上吵到晚上,還沒吵完。玄水宗宗主請了第五個丹師,還是沒看好舊傷。”她頓了頓,“坊市那邊有傳言,說魔尊三百年前是正派大能,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入了魔道。”她看著雲知意。“要查嗎?”
雲知意說:“不用。他自己會說的。”
趙鐵柱的法寶生產線在晚上正式啟動。他把庫房裡的材料全搬出來,在聽竹苑門口搭了個簡易煉器臺。爐子是自己煉的,比普通煉器爐大三倍,爐身上刻滿了陣紋。他從材料堆裡拿起一塊萬年寒鐵,扔進爐裡。火起,鐵熔,錘落。他打鐵的聲音從傍晚響到深夜,從深夜響到天亮。天亮的時候,他面前擺了二十面盾牌、三十把刀、西十件亂七八糟的東西。他把那二十面盾牌摞在一起,搬到聽竹苑門口。“小師妹,你看夠不夠?”雲知意睜開眼,看了看那摞盾牌,又看了看趙鐵柱——他臉上全是灰,頭髮被火星燎焦了幾縷,手上起了兩個水泡,但眼睛亮得嚇人。“夠了。”她說。趙鐵柱笑了,又從材料堆裡拿起一塊萬年寒鐵,扔進爐裡。
柳輕歌的《鎮魔曲》在半夜錄成了玉簡。她彈了一整夜,從第一版到第八版,每一版都錄了三份。錄完,她把玉簡分給每個人——沈清塵一份,蘇月璃一份,墨軒一份,林楚楚一份,趙鐵柱一份,陸子游一份。最後一份她放在雲知意枕邊。“睡不著的時候聽。”雲知意拿起玉簡,看了看。“我什麼時候睡不著?”柳輕歌想了想。“也是。”她把玉簡收回去,“那我給金子三號聽。它最近失眠。”金子三號從雞窩裡探出頭來,咕咕叫了兩聲,像是在說“我沒失眠”。柳輕歌沒理它,把玉簡放在雞窩旁邊。
陸子游的特殊行動在一天之內執行了十八次。每次都是摔倒。第一次摔在竹林邊上,他發現了一處魔修埋伏點——幾個黑衣人蹲在竹林深處,身上帶著魔氣,正往聽竹苑方向張望。他摔過去的時候,正好砸在他們中間。那些黑衣人被他嚇了一跳,還沒來得及動手,就被沈清塵帶人拿下了。第二次摔在丹峰山腳,他發現了一條地道。地道是舊的,不知道什麼時候挖的,從山腳通到丹庫下面。他摔進去的時候,頭磕在地道頂上,腫了一個包,但地道被他發現了。蘇月璃連夜把丹庫裡的丹藥轉移了。第三次摔在後山,他發現了一塊刻著魔紋的石頭,埋在土裡,只露出一角。石頭上的魔紋和地底石碑上的符文很像,是同一個人的手筆。他把石頭挖出來,交給墨軒。墨軒看了半天。“這是定位用的。魔尊的人,早就來踩過點了。”之後他又摔了十五次。每次摔倒,都能發現點什麼。到第十八次的時候,他己經渾身是土,膝蓋青了,手肘破了,額頭上兩個包。但他站在聽竹苑門口,笑得燦爛。“今天摔了十八跤,發現了三處埋伏,一條地道,一塊魔石。明天繼續摔。”雲知意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“七師兄,你今天摔了十八跤,明天少摔點。”陸子游愣了一下。“少摔點?那萬一漏了什麼……”雲知意打斷他。“漏了就漏了。你摔壞了,誰幫我們摔?”陸子游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青了的膝蓋,破了的手肘,腫了兩個包的額頭。忽然笑了。“好,明天少摔點。”
那天晚上,七個人又聚在聽竹苑門口。沈清塵手裡拿著那份三十頁的作戰計劃,蘇月璃抱著那堆丹藥瓶,墨軒抱著陣盤,林楚楚的本子寫了十幾頁,趙鐵柱的盾牌摞成一座小山,柳輕歌的玉簡分出去七份還剩三份,陸子游的膝蓋上敷著蘇月璃給的藥膏。他們坐在石階上,排成一排。月亮很亮,風很輕。
沈清塵開口。“小師妹今天說了一句話。”
蘇月璃問:“什麼?”
沈清塵說:“她說‘你摔壞了,誰幫我們摔’。”
蘇月璃愣住。墨軒抬起頭。林楚楚停下筆。趙鐵柱不撓頭了。柳輕歌的手指按在琴絃上,沒動。陸子游低下頭,看著自己青了的膝蓋。
沈清塵說:“她從來不主動說這種話。她怕我們擔心。今天她說了,是因為她真的擔心了。”他看著那扇關著的門。“我們得好好活著。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她。我們死了,沒人幫她摔跤,沒人給她煉丹,沒人給她佈陣,沒人給她傳訊息,沒人給她煉法寶,沒人給她彈琴,沒人給她寫作戰計劃。”他頓了頓。“她怕這個。比怕天道漏洞還怕。”
蘇月璃的眼淚掉下來了,但她沒擦,就讓它流著。“那我們就不死。”
墨軒點頭。“不、不死。”
林楚楚笑了。“不死。”
趙鐵柱說:“不死!”
柳輕歌說:“不死。”
陸子游說:“不、不死。”他腳下一滑,要摔——這次沒人拉他,但他自己穩住了。他站在月光下,看著自己站穩的腳,笑了。“不死。”
那天晚上,七個人在聽竹苑門口坐了很久。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,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,帶著竹葉的清香。誰也沒說話,就那樣坐著。門裡偶爾傳來一聲翻身的響動,金子三號的呼嚕聲,還有謝無極翻劍譜的聲音。很輕,像風吹過書頁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