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臺大哥大擱在櫃檯上,幽綠色的螢幕已經暗了,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話。
你掂量清楚再邁腿。
李建明把腳收了回來。
店裡的掛鐘“滴答滴答”走著,平時聽不見的聲音,此刻像一把把小錘子敲在人的耳膜上。
唐韻去後堂提了一把熱水壺出來,拿了四個玻璃杯,依次倒上涼白開。
“幾位同志大熱天跑一趟辛苦了,喝口水。”唐韻把水杯擱在貴賓區的圓桌上,語氣裡沒帶刺,但也沒多少客氣,公事公辦的味道。
那兩個協管員互看一眼,沒敢動。
李建明更不會去端那杯水,他站在店中央,手心全是汗。
門外經過的行人偶爾往店裡探頭。
看著三個穿制服的幹事像木樁子一樣立在鋪子裡,而老闆娘穩坐在收銀臺後面記賬,這場面怎麼看怎麼透著古怪。
有兩個相熟的老客本想進來逛逛,一見這陣勢,腳步在門檻外打了個轉,又縮回去了。
蘇清語頭也沒抬,手裡的圓珠筆在日流水賬冊上劃過。
遇到這種事,解釋是多餘的,只有把場子徹底鎮住,才能把丟掉的口碑雙倍賺回來。
李建明站了十分鐘,腿肚子有點轉筋,不是累的,是心裡發虛。
他在腦子裡飛速盤算,對面那個姓陳的合夥人到底什麼來頭?臨洋縣有頭有臉的個體戶他都熟,陳陽這個名字有點耳熟,但一時半會兒對不上號。
如果只是個有點臭錢的暴發戶倒也罷了,怕就怕真有什麼硬關係。
他摸了摸制服口袋,裡面還裝著孟升強昨天硬塞進來的兩盒紅塔山。
本來覺得這買賣划算,現在這兩盒煙像兩塊烙鐵一樣燙著他的大腿。
“蘇老闆。”李建明換了個稱呼,語氣軟了三分,“你看這事弄的,大水衝了龍王廟。我們也是職責所在,舉報信就在所裡壓著,我們不走個過場交代不過去。今天這賬我們看過了,沒問題,衣服價格屬於市場調節,也沒問題。這案子到此為止,我們撤了,不影響你做生意。”
他打算戰略撤退,只要今天走出這個門,以後這家店他打死也不沾邊。
蘇清語把日流水記完最後一筆,合上賬本。
“李幹事,規矩不是這麼定的。”她看向對方,“工商執法有嚴明的紀律,如果我是違規經營,你查我罰我,天經地義。如果你只是受人指使跑來嚇唬我一通,發現嚇不住又說沒事了想走,那我們這種正經生意人成什麼了?任人捏圓搓扁的軟柿子?”
她端起手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,“我這人做生意認死理,今天這事,必須有個白紙黑字的定論,不把話說透,這事沒完。”
軟硬不吃!
李建明咬了咬牙,想發火又忌憚那臺大哥大,他走到玻璃門邊,朝馬路對面看了一眼。
百貨商場的一樓櫥窗後頭,隱約有個人影在晃動,他知道那是孟升強在看好戲,現在這戲演砸了,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汗水順著李建明的鬢角往下淌,又是二十多分鐘過去了。
那臺黑色的桑塔納就是這個時候拐進建設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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