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用對公賬戶結轉，把六家大廠的福利款先套進自己口袋裡，職工手裡的購貨券只是兌換憑證，咱們個體戶沒有對公掛賬的資質，就算衣服白送，人家手裡的券還是花不到咱們這兒來，降價只會把自己的利潤降沒了，客人一個都搶不回來。”
唐韻像被潑了盆冷水，呆呆地站在那兒。
“那……那印傳單呢？我找人在六家廠子門口發傳單，讓職工知道咱們的貨比對面好十倍……”
“知道了又怎樣？”蘇清語拉開抽屜，拿出那疊從廣州帶回來的進貨單，推到唐韻面前，“人家兜裡揣著只能花在百貨大樓的券，你告訴她你這邊的衣服更好，她心裡明白，但腳還是會往對面走，因為券不花就是廢紙，廢紙比衣服好不好更讓人心疼。”
唐韻徹底沒轍了，她一屁股坐回板凳上，兩隻手撐著膝蓋，頭低下去，盯著地磚上的裂縫發呆。
後堂安靜了下來，頭頂的吊扇呼呼轉著，風往下壓，攪不動這股子沉悶。
蘇清語站起身。
她沒往收銀臺走，而是徑直走到貴賓區的胡桃木衣架前。
射燈從頭頂打下來，每一件掛著的衣服都泛著柔和的輪廓光。她的手指從左到右划過去，在一件改良版收腰襯衣上停住了。
墨綠色的面料，腰線收在肋骨下三公分，袖籠貼合手臂弧度裁剪，肩線比標準版窄了整整兩指。
這件衣服上身之後，不管是瘦的、胖的、高的、矮的，腰身和肩線都會被修飾得恰到好處。
蘇清語把風衣從衣架上取下來，搭在手臂上，走回後堂。
“唐姐。”
唐韻抬起頭。
蘇清語把衣服遞到她面前。
“你去對面試過他們的衣服嗎？”
唐韻一愣：“……沒有。”
“那你去試試。”蘇清語嘴角微微一揚，這笑容唐韻認得，每當她露出這個表情，就說明她手裡攥著別人看不見的牌。
“隨便挑一件上海貨，穿上身照照鏡子，你就知道對面的命門在哪兒了。”
唐韻被她的語氣感染，心裡那團慌亂竟然莫名其妙地安定了幾分，她沒追問，拿上錢出了後門，穿過馬路，進了百貨大樓。
十五分鐘後，唐韻回來了。
她手裡拎著一件藏藍色的上海牌職業西裝，臉上的表情很微妙，半是恍然，半是忍不住的笑。
“試了？”蘇清語問。
“試了。”唐韻把西裝往桌上一攤，“袖子長出來一截，腰那兒能塞進去一個拳頭，肩膀寬得我像穿了一件爹的外套，我旁邊那個姑娘更慘，一米五幾的個子，穿上直接像披了塊床單。”
蘇清語點了點頭。
“國營大廠，流水線作業，尺碼全是標準的均碼體系。”她把自家那件收腰襯衣和對面的上海職業裝並排放在桌上，兩件衣服的差距一目瞭然，一件貼合人體曲線，一件像個方方正正的布口袋。
“為了照顧大多數人的體型，上海廠的腰線和袖籠做得極其寬泛，穿上不難看，但也絕對談不上好看。花三十塊錢買一件“還行”的衣服，和花六十八塊錢買一件“量身定做一樣合身”的衣服，女人心裡那桿秤，你覺得會怎麼稱？”
唐韻的眼睛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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