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洋縣百貨大樓頂層，總經理辦公室。
陳觀林負手站在窗前，目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，落在街對面。
清韻服飾城的玻璃門反射著正午的日光，金燦燦的，刺進眼底。
一個燙著捲髮的年輕女人從裡面走出來，手裡拎著印有“清韻”標識的硬紙袋，紙袋鼓鼓囊囊的，她低頭跟同伴說了句什麼，兩人笑得合不攏嘴。
那種滿足感，原本應該屬於百貨大樓。
陳觀林轉過身，走回紅木辦公桌後坐下。
二樓女裝區的日營業額徹底跌破了三十塊錢大關，成了整個商場最醒目的爛瘡。
商業局的領導昨天打來電話詢問情況，話裡話外透著敲打的意思。
國營企業不能輸給個體戶，這關乎體制的面子。
陳觀林比誰都清楚，常規的降價促銷在清韻那批廣州真絲貨源面前毫無招架之力。
打價格戰，那是地攤小販的玩法。
真正的大型國企，要玩就玩規則。
個體戶最怕什麼？怕被人從根上掐斷客源。
你衣服再好、價格再實惠，顧客兜裡沒現鈔，照樣買不起。
辦公室的門被推開，工會主席老劉夾著檔案包走進來，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，顯然是一路小跑上來的。
“談妥了？”陳觀林沒抬頭，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。
“全部談妥。”老劉從包裡掏出六份蓋著公章的協議，依次鋪在桌面上，“紡織廠、化肥廠、肉聯廠、第一機械廠……六家千人級別的大廠，全簽了。”
陳觀林拿起最上面一份，一行行看下去。
條款很簡單：百貨大樓統一印製內部定額購貨券，各大廠以對公賬戶結轉資金購入，再將購貨券作為下半年的換季福利發放給職工，券面三十塊、五十塊不等，僅限百貨大樓二樓女裝區使用。
六家大廠，職工加上家屬，小一萬人。
一萬人手裡攥著只能在他這兒花的購貨券，不花就是廢紙。
這意味著什麼？
意味著臨洋縣最有消費力的那群女人，雙職工家庭的媳婦、廠子裡愛打扮的年輕姑娘……她們的購買力被一紙購貨券鎖死在百貨大樓的櫃檯裡。
口袋裡塞滿了券，誰還會掏真金白銀跑去對面買衣服？
陳觀林把協議合上，嘴角牽動了一下。
不是笑，是一種終於找到了獵物破綻之後的冷意。
“貨呢？”
“上海第一服裝廠的業務代表明天到。”老劉翻開另一份檔案，“正宗‘海派’時裝，高檔混紡職業裝、連衣裙，全上他們廠的金字招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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