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觀林獨自坐在辦公桌後，重新思索著“清韻”與“百貨商場”的這場沒有硝煙的戰鬥，目光透過窗戶，看著對面清韻門口進出的人流。
蘇清語，我不跟你比誰的衣服好看。
我讓你的顧客兜裡連買衣服的現錢都掏不出來。
……
建設路上的氣氛陡然變了。
清韻服飾城剛推開卷簾門，小梅拿著雞毛撣子站在門口，手停在半空中，怔了三秒。
街對面百貨大樓的正立面，一夜之間掛上了一條十幾米長的大紅橫幅。黃底白字，每個字都有臉盆大：
“熱烈慶祝上海第一服裝廠高檔女裝專櫃獨家入駐”
兩臺高音喇叭架在大樓門口的水泥柱子上，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夾著進行曲的旋律，從早上七點半開始迴圈播放：
“各位職工朋友們，凡持本廠換季福利購貨券，本週末在百貨大樓二樓女裝區消費，滿三十減五，滿五十減八！正宗上海名廠出品，品質保證……”
聲音震得清韻的玻璃門嗡嗡響。
小梅回頭看了蘇清語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沒敢說話。
整個上午，清韻的客流量斷崖式下跌。
不是慢慢減少，是像擰關了水龍頭一樣，突然就沒了。
偶爾有兩個路過的老主顧推門進來，腳剛踩進門檻就開始左右張望，那種眼神太明顯了，不是在看衣服，是在看自己口袋裡那幾張購貨券能不能在這兒花。
發現不能，轉身就走，連一句“下次再來”的客套話都省了。
中午。
後堂裡，唐韻端著搪瓷飯盒，扒了兩口飯，筷子擱在盒蓋上，咽不下去了。
“清語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被外面聽到，“我上午去化肥廠的家屬區轉了一圈。”
蘇清語坐在桌子後面，手裡的鉛筆正在白紙上勾勒一款立領襯衫的領口弧線，她沒抬頭。
“大姑娘小媳婦手裡全攥著百貨大樓的購貨券。”唐韻的筷子在飯盒邊上敲了兩下，聲音發悶，“三十塊一張、五十塊一張，總共六家大廠，撒出去得上萬張，那玩意兒不花就是廢紙，誰還會從兜裡掏真金白銀來咱們這兒買？”
蘇清語的鉛筆沒停，領口的弧線落下最後一筆，收得圓潤利落。
“上海貨，內部券。”她擱下鉛筆，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涼白開，“國營商場的看家本領，也就剩這些了。”
唐韻皺緊了眉頭。
“這還沒完。”她從凳子底下拽出一個皺巴巴的紙袋，翻出一件藏藍色的混紡職業裝，拍在桌上，“對面新到的上海貨，我讓秀秀託人去買回來的。你摸摸這料子……”
蘇清語伸手捏了一下袖口，指腹在面料上搓了兩秒，放下了。
“混紡的確良，掛了個上海的吊牌，成本撐死十二塊。”她的語氣平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。
“但人家認這個牌子啊！”唐韻站起來，飯盒差點打翻，“上海貨在老百姓心裡就是高階！再加上購貨券鎖死了消費，人家花三十塊錢拿券買件上海牌子的衣服，覺得自己賺大了，咱們這邊六十八的真絲再好，人家兜裡沒有現錢，拿什麼買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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