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跟著站起來，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聲悶響。
丁副科長的臉徹底陰下來了。
“年輕人，話別說滿。”他用指節敲了兩下桌面，聲音不大，調子卻是往下壓的，“整個臨洋縣，能批十五萬貸款的地方，你數數有幾家？掂量清楚了再說話。”
蘇清語扣上包，金屬扣件碰在一起，清脆一聲。
“丁科長說得對，能放十五萬的銀行確實不多。”她頓了一拍，“但想掙利息的銀行，從來都不少。”
丁副科長張了張嘴，沒接上來。
蘇清語已經轉身走向門口。
方秋鴻跟上去，經過辦公桌時餘光在那隻紫砂壺上停了一下，包漿厚實，光澤沉穩，少說把玩了十幾年，能值大幾千。
她什麼都沒說，低頭跟了出去。
出了銀行大門，日頭劈頭蓋臉地砸下來，白花花的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陳陽後背那件襯衫溼透了，貼在肉上，他抬手擋了一下刺眼的光，一邊往臺階下走一邊罵：“嫂子，那孫子也太黑了！五萬塊押在那兒，他一分錢不出，就等著吃咱們的利息？！”
“正常。”
蘇清語往前走，步子穩，沒有半點浮躁。“你以為銀行都跟農行小週一樣按規矩來？那種人才是少數。”
方秋鴻走在最後，接了一句：“以前我做建材，運輸證批條能壓兩個月不放，明面上說流程需要，背地裡就是等你上門塞信封，縣裡的、市裡的，從上到下，一個德性。”
她頓了一拍，目光落在蘇清語背上。“你比我當年硬氣。”
“硬氣不硬氣，不是最要緊的。”蘇清語把資料袋從左手換到右手，語氣沒有放鬆，“要緊的是別在爛泥裡打滾。那個口子一進去，後面每一筆賬都要給他過手，尾巴越留越長，將來誰拽都拽不掉，自己把脖子伸進套裡，還得謝他套得緊。”
陳陽抹了把汗，“那就只剩農行一條路了？可十天……”
“先補材料。”
蘇清語把缺項清單從包裡抽出來，在太陽底下掃了一眼，“經委那邊我託了人在問，裝置評估你今天下午去聯絡國有評估所，別找私人的，要帶公章的，評估員名字記清楚，出了問題好追責。”
她把清單摺好，重新塞進包裡。
柏油路面燙得能煎雞蛋，三個人走在槐樹蔭底下也沒覺得涼快多少。
陳陽咬了一下後槽牙，想開口，又咽回去，最後還是把嗓門壓到了最低。
“嫂子……水利那邊我跑過了，那個姓劉的，有點不好搞。”
蘇清語的目光掃了一眼工商銀行的大門方向，聲音不高：“他跟你說了哪三個字？”
“沒明著開口。”陳陽往兩邊看了一眼，確認沒有閒雜人才繼續道，“是水利局辦公室一個熟人給我遞的話，說劉玉清這人眼睛朝上長，從不收賄賂，誰的面子都不買，你送錢他能讓你當場下不來臺。”
街邊就他們三個。
蘇清語低頭看了一眼地面，沉默了約莫兩秒。
“不要錢。”她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，“那就說明，他想要的東西，是沒法寫進標書裡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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