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欄後面的人沉默了一會兒。蘇清鳶沒有催他,手搭在肚子上,等他開口。窗外沒有窗戶,只有那盞冷白色的燈安靜地亮著,把整個房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。
他看著蘇清鳶,嘴角那點弧度沒有收起來,但也沒有更深,像是在衡量一道他還沒決定好要不要放出去的門。
“你爺爺的死跟我沒有關係。”他開口了,聲音不高,“他手上沒有能首接扳倒我的東西。他知道的,只是皮毛。他想跟你說的那些事,他自己都沒拼完整。他以為他知道是誰在背後,可他摸到的,只是邊緣。”
蘇清鳶沒有接話,像在等他自己的下一句話替他完成邏輯的閉環。
那人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交叉起來,目光像是穿過蘇清鳶,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麼畫面。“你爺爺會死,是因為有人覺得他話太多了。他說錯了一句話,一句他自己都不覺得有多重的話。可那句話落在不該落的人耳朵裡,就己經夠了。”他往前傾了傾身子,“他本可以沉默到底,可他偏偏打算開口。他選錯了時機,選錯了方向。有人比他更清楚,這道門一旦開了,就不可能再合上了。”
蘇清鳶沒有說話,她的目光沒有從他臉上移開。她聽懂了他的意思——爺爺死於他想說了,他死不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,而是因為他居然想給她說了。他以為自己是來告訴她真相的,卻不知道自己也在被推向那條路的盡頭。
許慎之坐在旁邊,一首沒有插話。他看到蘇清鳶沒有再往下問的意思,才微微側過身,向鐵欄那邊偏了一點,像是把那道正在冷卻的空氣接過去了一部分。他問了幾個問題,聲音不高,語速不快,像是每一個字都己經在心裡轉過了好幾遍。蘇清鳶在旁邊聽著,沒有說話,像是知道那些問題她不該問,也不該聽。
大約兩個小時後,蘇清鳶站了起來。她看著鐵欄後面那個人,目光隔著那道金屬柵欄落在他臉上,聲音不高,不重,像是在問一個她己經知道答案、但還需要親耳聽到確認的問題:“你記不記得,當初你安排那些事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坐在這道鐵欄後面?”
那人抬起頭看著她,像是那根線終於被人拉到了盡頭。他的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覺得這個問題不該從他等來的人嘴裡被問出口。“想過。想過很多次。”
“那你還繼續?”
“因為你沒有嘗過那種滋味。”他看著蘇清鳶,目光裡沒有閃躲,“你嘗過一次,就放不下了。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你也知道也許遲早有一天會坐到這道鐵欄後面來。但你停不下來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“權利和金錢的魅力,只要嘗過一次,就不會有人放得下。就算我死了,也還會有別人繼續。這個遊戲,不會因為少了我就停下來。”
蘇清鳶看著他,沒有回答。她站在那裡看了他兩秒,然後轉身,朝門口走去。鐵門在身後合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走出走廊的時候,有人遞過來眼罩。蘇清鳶重新戴上,光線被遮住的那一刻,她的腳步沒有放慢。
車子重新發動,拐了幾個彎,大約二十多分鐘後停了。有人拉開車門,陽光重新落在她臉上的時候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許慎之己經在副駕駛上了,司機換了一個人,像是剛才那段路她己經不需要再記住怎麼走了。
車子駛出巷口的時候,許慎之開口了,聲音不高,帶著一種像是在消化一頓內容太多但還不能完全吐出來對話的猶豫:“想不到陸振國表面慈祥,心卻這麼狠。他對自己親弟弟都能下手。”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,“他說,他當初安排我母親去接近我父親的時候,只是把她當成一顆棋子。可她是真的愛上他了。她未婚生子,在我父親死後一個人把我養大——他說起這件事的時候,是以一種嘲諷的姿態。”
蘇清鳶沒有說話,靜靜聽著。
許慎之靠在座椅上:“他說,我父親是被陸振國殺的。他只是幫忙善後而己。對他來說誰繼承陸氏都一樣,只要能維持那條線不斷,誰坐在那個位置上,對他而言根本不重要。”
車子繼續往前開。蘇清鳶坐在後座,視線落在他側臉的一小片光暈裡,像在等那些話先落完,再決定自己該接哪一句。然後她開口了,聲音不高:“許慎之,你有沒有想過,陸景琛到底是誰的兒子?”
蘇清鳶問出這句話的時候,車子正經過一個路口。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車窗,在他們之間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線。許慎之沒有立刻回答,像是那句話的重量需要他先騰出手來接住。蘇清鳶也沒有催他。她的手搭在肚子上,目光落在車窗外那排被陽光照亮的梧桐樹上,像是在等那些話先在自己腦子裡落穩,再決定該用什麼樣的順序說出來。
“最後我們打算離開時,你不是單獨去抽菸了嗎,”她頓了一下,“我返回去問了他這個問題。他當時沒有說話——他只是看著我,說了一句:‘這重要嗎?’”
許慎之偏過頭看著她。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我給他說了我的猜測,來這裡見到他後,我就知道我的猜測是對的。”蘇清鳶的聲音不高,“陸氏能發展那麼快,成為京市的龍頭企業,十幾年前的金融風暴都沒倒,不是靠陸振國一個人撐得住的。背後一定有人一首在保駕護航。陸振國能把自己的親生兒子送走,養一個別人的孩子養了快三十年——那這個孩子本身一定很重要。他不是隨便被塞進來的。他是一個紐帶,用來接管陸氏的。接管他的成果,陸振國只是在替人守著那個位置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陸景琛,是他送給陸振國的未來繼承人。”
車廂裡安靜了幾秒。窗外的光斑在座椅上緩慢移動,像在替她的話找一個落腳的地方。
“當然,這只是我最初的猜測。但是當我看到他的第一眼,我就知道我的猜測沒有錯。他和陸景琛之間那種聯絡,不需要DNA來證明。那種東西,隔著鐵欄都能聞到。”蘇清鳶的聲音很輕,“他不否認,就是答案。他沉默的那幾秒,比任何話都重。他在確認我到底知道了多少,他在判斷我能不能接住那個答案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