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廳在街角，不大。下午三點，人不多。靠窗的位置空著，陽光從玻璃照進來，在桌面上鋪開一塊方方正正的光斑。兩個人面對面坐著，面前各放著一杯東西。
蘇清鳶面前是一杯牛奶。陸景琛點的。他端著自己的黑咖啡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杯底磕在碟子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他看著她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牛奶，目光停了一下，沒有移開。“快生了吧？”
“快了。醫生說的預產期就在下個月。”
他沒有接話。手指在杯沿上擱著，沒有拿起來，指腹貼著白瓷的邊緣，像是那圈微熱的溫度可以讓他多握一會兒。
“我記得你從前不愛喝牛奶。”他說。
蘇清鳶沒有接話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桌面上，把杯沿的影子拉長了，又折了回去。
“我那時候——”他頓了一下，像是那句號還沒想好要落在哪裡，“沒有好好對過你。”
蘇清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那都過去了。”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己經涼了半截的咖啡，沒有端起來，也沒有再喝。等了一會兒，他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：“你找到的那些東西——我父親、我舅舅、還有我父親背後那人那條線——我想知道，到底是什麼。”
蘇清鳶沒有拒絕。她開始說，聲音不高，像在陳述一件她己經整理過很多次的事。從他父親換掉王念說起，到許慎之父親那場車禍，到背後的資金流向——她沒有遺漏，也沒有添油加醋。他坐在對面，聽著，沒有打斷，也沒有問。那杯咖啡他始終沒有再端起來，像那杯東西己經涼透了，而他也沒有打算再去碰它。
陽光在桌面移動了一段距離，從杯沿移到他的手指邊。他的指節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父親，還有你舅舅——他們是一條線上的。”她說完，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，看著他。
他坐在那裡，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，也沒有落在窗外。他低頭看著自己擱在桌上的手背，過了一會兒，他抬起頭，目光落在她臉上。他看著她，看了一會兒。那目光不重，隔著一層薄薄的水光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說出口之前，己經先被那道光碰了一下。
“1年前，你還是我的妻子，那時的我以為我身份地位是你高攀，結果不到一年…”他說。聲音不高，像是在說一件他以為自己己經不會再提的事。他的眼睛確實紅了，不是因為哭——那點紅更淺一些，像是被某種從別處滲來的情緒浸了一瞬，還沒完全湧上來，就己經被他按住了。
蘇清鳶沒有迴避那道目光。她端著那杯牛奶，杯壁的溫度己經不再燙手了，她握著它，說：“沒有什麼會一塵不變的。”
他低下頭，像是那句話的重量比他預想的要大一些，需要他先把它放在膝蓋上，再決定要不要重新拿起來。他端起那杯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，嚥下去的時候，喉結動了一下，又放回桌面。
蘇清鳶沒有催他。她看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擱了一下，又收回去，垂在桌沿下面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：“那些材料交上去之後，他會怎麼樣？”
“會被判多久，要看查出來的東西有多少。目前己經牽涉到的，足夠他在裡面待很久了。”
他點了點頭，沒有追問。沉默了幾拍，他開口了：“謝謝你告訴我，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蘇清鳶放下杯子，手搭在肚子上，“他在外面等我。”
目光從她臉上移開，偏過頭，透過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。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車，顧晏辰靠在車門上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，正看著這邊。他站在那裡，沒有低頭看手機，也沒有朝咖啡廳門口走過來，像是己經等了一會兒了。
收回目光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：“那你知不知道，我父親到底是誰？”
蘇清鳶端著那杯牛奶，杯壁的溫度己經不再燙手了。她看著他，看了兩秒，沒有移開目光。“有些事何必強求呢。你也許只是一個棋子，現在是死棋，牽扯不到你，如果你非要去搞清楚，也許能變成下一步活棋，也許有一天可能把自己算進去。”她頓了一下，“所以沒有必要。就當你父母拋棄了你。”
他沒有接話。手指在杯沿上擱著，沒有拿起來。
“你也不知道？”
“我不確定。只是有猜測。”她放下杯子，“有猜測和知道，是兩回事。”
他沒有追問。風從窗縫裡擠進來，吹動桌上那張紙巾的邊角，像道還沒有落定的聲音，正在找一個可以停下來的位置。他偏過頭，再次透過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。街對面顧晏辰靠在車門上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，正看著這邊。
他沒有多問，站起來，椅子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。“那我就不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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