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市，陸氏集團頂層，總裁辦公室。
窗簾拉得嚴嚴實實，只有一盞落地燈亮著，昏黃的光圈勉強驅散了一角黑暗。辦公室很大，越大的空間越顯得空，越空越讓人覺得冷。陸景琛站在落地窗前，手指間夾著一支菸，煙霧在黑暗中升騰，一縷一縷地往上飄，像他那些理不清的思緒。他剛結束通話許慎之的電話，手機還攥在手裡，螢幕暗了又亮，亮了又暗。
那個人，軟硬不吃，油鹽不進。稅務查了，案子查了，什麼都查不出來。賬目乾淨得像新的，每一筆都有據可查，連個小數點都沒錯。
他把煙叼在嘴裡，用力吸了一口，菸頭的火光猛地一亮，又暗下去。煙霧從鼻腔噴出來，在玻璃上暈開一團模糊的白。他抬手把那團白抹掉，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——蒼白，陰鬱，眼底青黑，顴骨上還有沒消退的淤青。他看了兩秒，移開目光。
門突然被推開了。沒有敲門。
陸景琛轉過身。陸振國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衣領上沾著幾滴雨水，不知道什麼時候下的雨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那雙眼睛掃過辦公室的時候，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壓迫感。他走進來，隨手關上門，皮鞋踩在地毯上，沒有聲音。他走到沙發前坐下，翹起二郎腿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菸頭上，停了一秒，然後移開。
“爸，你怎麼來了？”陸景琛的聲音有些啞，煙還夾在指間，沒來得及掐滅。
陸振國沒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沙發上，看著兒子。目光從他臉上的傷掃到眼底的青黑，從青黑掃到手裡那支還在燃的煙，從煙又掃回到他的臉。那種目光不是關心，是審視，像在檢查一件出了問題的機器，看看還能不能修。
“聽說你在查許慎之？”陸振國開口了，聲音不高不低，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。
陸景琛的手指頓了一下。菸灰簌簌落在地毯上，他沒去擦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你別管我怎麼知道。”陸振國的聲音冷下來，像冬天的風颳過空曠的辦公室，“你現在正事不幹，天天把時間花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人身上。陸氏的名聲還要不要了？股價跌了多少，你心裡沒數？”
陸景琛沒說話。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，菸蒂摁了又摁，像在摁滅什麼不該有的情緒。
陸振國繼續說，聲音不急不慢，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。“你媽在家天天唸叨，你們母子倆，一個比一個讓人操心。”他頓了頓，換了個姿勢，翹起的腿放下來，身體前傾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。“你跟柳如煙的事，到底打算怎麼辦？訂婚不訂婚，給個準話。”
陸景琛走到沙發前坐下，拿起茶几上的煙盒，又抽出一支，點上。火光在他指尖亮了一下，他的臉在那一瞬間被照亮，又沉入陰影。“還沒想好。”
“沒想好？”陸振國的聲音拔高了一點，那一點拔高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，“你跟她耗了多久了？從法國追到國內，從國內又追到法國。現在她人還在巴黎，你一個人回來了。你到底想幹什麼？你是陸氏的總裁，不是十幾歲的小年輕，由著性子來？”
陸景琛吸了一口煙，煙霧從嘴裡緩緩吐出，模糊了他的臉。他沒接話。
陸振國看著他那個樣子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他靠在沙發上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，像是在壓著什麼火。“你媽說，星辰那個孩子不是你的。當初不是做了親子鑑定嗎？你自己都沒發現報告有問題？”
陸景琛的手指慢慢收緊。菸捲被捏得變了形，菸灰斷了一截，掉在褲子上，他沒有拍。親子鑑定。那份報告是柳如煙拿給他的，他看過，信了。從頭到尾，他沒去查過。她說是，他就信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，也許是因為愧疚，也許是因為他想信。現在想起來，他覺得自己蠢。
“你讓我說你什麼好？”陸振國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，那種怒意不是爆發出來的，是壓在嗓子眼裡的，悶悶的，像暴風雨前的雷聲，
“你是陸氏集團的總裁，不是街頭混混。做事能不能動動腦子？公司交給你，我怎麼能放心？”
陸景琛把煙掐滅，扔進菸灰缸。動作有點重，菸灰缸在茶几上晃了一下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“爸，你來找我，就是為了說這些？”
陸振國看著他，沉默了幾秒。那幾秒鐘裡，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半，悶得人喘不過氣。然後他靠在沙發上，聲音低下來，像是在說一件不太想說的事。“如果不想訂婚，就讓柳如煙把肚子裡的孩子打了。拖著不是辦法，拖得越久，對陸家越不利。”
陸景琛的眉頭皺起來。他看著他父親，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底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——算計。從小他就熟悉這種眼神，在談判桌上，在董事會里，在每一次陸家需要做決定的時候。但他沒想到，有一天這種眼神會落在他的婚事上。
“我有個同學的女兒，下個月回國。”陸振國繼續說，語氣變得隨意起來，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，“人家是哈佛商學院畢業的，在華爾街幹了幾年，做投行的，手上過過好幾個大專案。現在回國發展，正好可以接觸一下。你見見，別的事先放一放。”
陸景琛的臉色沉了下來。不是那種慢慢變沉的，是突然的，像有人往他臉上潑了一盆冷水。他的下頜線繃得死緊，太陽穴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“爸，難道我的人生就只有結婚嗎？”他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蘇清鳶是你們強加給我的，我娶了。離婚了。離婚後，因為輿論，又要我跟柳如煙訂婚。現在柳如煙不行了，你又給我安排別人。我是什麼？你們手裡的棋子？”
陸振國的臉色也變了。不是那種暴怒的紅，是一種冷下來的青白。他站起來，皮鞋踩在地毯上，走到陸景琛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辦公室裡很安靜，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“怪誰？”陸振國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一把錘子，砸在陸景琛胸口，“還不是怪你自己作的。你是陸氏的接班人，陸氏在你手裡是什麼樣，你自己清楚。股價跌了多少，市值蒸發多少，那些股東怎麼看你，你心裡沒數？你還好意思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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