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篷裡站著一個人。不是夢，是真的。穿著鐵甲，戴著鐵盔，腰裡掛寶劍，手裡沒有戟，但那雙眼睛，他忘不了。就是那雙眼睛。
高大，魁梧，甲是亮的，盔是亮的，眼睛也是亮的。張遼。阿塔張著嘴，眼睛瞪得快要蹦出來。
他渾身發抖，想喊，喊不出。他想跑，腿不聽使喚。一股熱流從褲襠裡湧出來，順著大腿往下淌。尿了。他尿了。
堂堂貴霜將軍，殺人不眨眼的惡魔，尿了。尿溼了虎皮褥子，尿溼了身上的衣服，尿了一地。那尿騷味混在帳篷裡的臭味裡，更臭了。
“來人！來人！”阿塔終於喊出來了，聲音破了，尖的，像殺豬。沒人來。他的親兵，他的副將，他的守軍，都還在睡覺。有的被殺了，有的被綁了，有的還在夢裡跟漢軍打仗。沒人來救他。
張遼低頭看著他，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，看著他褲襠上那灘溼跡。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，沒有快意，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厭惡。像看一隻從糞坑裡爬出來的蛆，多看一眼都覺得噁心。
“綁了。”張遼說，轉過身，往外走。他不想再看他一眼。
幾個兵衝進來，把阿塔從褥子上拖起來。他渾身癱軟，站都站不住，像一攤爛泥。兵們把他按在地上，用繩子捆了手腳。他還在喊。
“你們不能抓我！我是貴霜將軍！我是大王親封的！你們不能……”兵往他嘴裡塞了一塊破布，他喊不出來了，只能嗚嗚叫。
張遼走出帳篷，深吸了一口氣。外面空氣也不好，到處都是酒臭味，但比帳篷裡強多了。阿爾扎娜站在外面，看著他。
她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，但她看見了阿塔被拖出來，捆成粽子，嘴裡塞著布，眼睛瞪得像死魚。
她看著阿塔，阿塔也看見了她。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，嘴裡嗚嗚叫，像在罵她。
阿爾扎娜看著他，看著他那張醜臉，看著他那身肥肉，看著他褲襠上那灘溼跡。她沒笑，也沒哭。就那麼看著他，像看一堆垃圾。
張遼走到她旁邊。“是你帶的路。是你下的藥。這一仗，給你記頭功。”
阿爾扎娜沒說話。她還在看著阿塔。看了一會兒，她轉過身，蹲下去，吐了。不是噁心，是那口氣終於鬆了。忍了那麼久，恨了那麼久，終於可以吐出來了。
天快亮了。東邊有了一點白，貴霜兵被一隊一隊押出來，蹲在地上，雙手抱頭。有的還在打哈欠，有的揉著眼睛，有的臉白得像紙。
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只知道睡了一覺，醒來就成俘虜了。糧草被搬出來，一袋一袋堆在空地上。箭矢被搬出來，一捆一捆碼在旁邊。兵
器被收繳，堆成小山。張遼站在高處，看著那些俘虜，看著那些糧草，看著那些兵器。
龐德走過來。“大都督，清點完了。俘虜八千多，死的大概一萬多多，繳獲糧草夠我們吃兩個月的。箭矢、兵器不計其數。”
張遼點頭。“受傷的弟兄呢？”
龐德說。“傷了三十幾個。沒死的。”
張遼點頭。“好。休整一天，明天繼續往西走。”
龐德應了一聲，去安排了。張遼轉過身，看著那道石牆。牆還在，但己經空了。
貴霜人以為這道牆能擋住大漢幾十萬大軍，以為巴米揚天塹能拖住大漢幾個月。結果一夜之間，什麼都沒了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笑了。然後他轉身，往營地走。
走到帳篷門口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阿爾扎娜還站在那兒，風吹過來，把她的頭髮吹起來。她站了很久，然後轉過身，朝張遼走過來。走到他面前，跪下去。
“將軍，你為阿爾扎娜報了仇，以後阿爾扎娜就是你的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