漲潮了！
潮水一下子湧上來的。海面忽然鼓起來，像有人在水底下吹了一口氣。水往岸上湧，譁——譁——譁——一波比一波高，一波比一波急。
那些露在外面的礁石被淹沒了，泥灘被淹沒了，鹽沼也被淹沒了。水漫上來了，漫到那些光禿禿的岸上，漫到那些裂著口子的地上，漫到那些連棵草都不長的荒漠邊上。
關羽站在船頭，看著那片湧上來的水。渾濁、滿是泥沙、和不知名的泡泡，帶著從上游衝下來的樹枝和雜草。
海水往河裡灌，河水往外推，兩股水撞在一起，攪成一團，翻翻滾滾。他看著那片翻湧的水，舉起手。
“傳令。起錨！進河口！”
號角聲響起來，嗚嗚嗚，低沉，悶響，在海面上飄著。那些船上的錨鏈嘩啦啦響，錨被拉上來，掛著泥，掛著水，往下滴。船動了。
不是慢慢動的，是一下子動的。葉片打著水，嘩嘩譁，船頭切開浪，往前衝。一艘接一艘，排成隊，往河口裡進。
馬超站在船舷邊，看著兩邊的岸。岸很近，近得能看清那些泥灘上的裂縫。那些裂縫像一張張乾裂的嘴，張著，等著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。“大都督，這河口，太窄了。”
關羽沒說話。他看著前面那條越來越窄的水道。兩邊是沙洲，黃褐色的，露出水面，上面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沙子，只有泥，只有被水衝上來的枯樹枝。水道在沙洲之間彎彎曲曲，像一條蛇。船得順著水道走，走錯了就擱淺。
“慢一點。”關羽說。“派小船在前面探路。水深不夠，就退回來。”
小船放下去，幾條，劃到前面去。船上的人拿著長篙，往水裡探。探一下，水深，往前走。探一下，水淺，退回來，換條路。
大船跟在小船後面，慢慢往前挪。走得很慢，但一首在走。
走了半個時辰，天變了。
東邊湧上來一堆雲。黑的，厚的，壓得很低。雲湧得很快，一眨眼就遮住了半邊天。風跟著來了，不是慢慢來的，是首接壓過來的。
呼的一聲，帆被吹得啪啪響，船身猛地一晃。馬超抓住船舷，穩住身子。
“風暴！”他喊。
關羽沒動。他站在船頭，看著那片越來越黑的天。雲還在湧，風還在刮，雨還沒下來，但快了。他轉過身。“傳令。各船下錨。穩住。別讓船漂走。”
命令傳下去，各船開始下錨。錨鏈嘩啦啦往下放，砸進水裡。有的錨掛住了，船穩住了。有的錨沒掛住，船還在漂。
水兵們喊著，叫著，手忙腳亂地收錨，再放，再掛。風越來越大，浪越來越高。船被推得東倒西歪，人在甲板上站不穩，滾來滾去。
雨來了。都大的雨滴砸在甲板上，啪啪啪，砸在人身上，生疼。海面被雨砸得冒煙，什麼都看不清。
只有雨，只有風，只有浪。船被浪推上去，又拉下來。推上去，拉下來。推上去，拉下來。
甲板上的人抱著桅杆，抱著船舷，抱著任何能抱住的東西。有人沒抱住，被甩出去，撞在船舷上，暈了。有人被浪捲走，眨眼就不見了。
關羽站在船頭，死死抓著船舵。舵在他手裡拼命掙扎，想掙脫他的手。他用全身力氣壓著，不讓它轉。
雨澆在他臉上，澆在他身上，澆得他睜不開眼。他眯著眼，盯著前面那條水道。水道還在，彎彎曲曲的，但看不清了。只有模糊的影子，在雨裡晃。
“穩住！”他吼。“穩住！”
浪更大了。一個浪打過來，船被推得往一邊歪。船舷都快貼到水面了。馬超抱著桅杆，臉都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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