貴霜這邊，波調己經醒了好幾天了。那天一口黑血噴出來，首挺挺倒下去，把殿上的人嚇得魂飛魄散。
醫官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藥，折騰了大半天，他才緩過來。醒過來第一句話不是問戰事，不是問漢人，是問“酒呢”。
侍臣戰戰兢兢端上來，他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下，閉著眼靠了一會兒。然後睜開眼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大臣們跪在殿下，偷眼看他，不知道大王是醒了還是沒醒，是好了還是沒好。但沒人敢問。波調自己也不提。
開伯爾丟了，五萬多大軍潰散，他沒治任何人的罪。蘇拉跑回來了，跪在殿外請死，他也沒見。
擺了擺手，讓人下去。蘇拉跪了一天一夜，沒人理，自己爬起來，不知道去哪兒了。波調每天坐在王座上，聽那些壞訊息。
聽著聽著，臉上連怒氣都沒了。不是不氣，是氣過了。氣到極點，反而平靜了。他每天做兩件事：喝酒，看地圖。
酒一杯接一杯，地圖一張接一張。看完了北邊的，看南邊的。看完了東邊的，看西邊的。看著看著，他忽然覺得，事情沒那麼糟。
懸度貴霜建國幾百年，就沒能在懸度修出一條像樣的路。不是不想修，是修不了。那地方，山是石頭山，崖是萬丈崖，河是急流河。
人走上去，貼著石壁，腳底下就是深淵。掉下去連骨頭都找不著。牲口走上去，腿打顫，一不小心就摔下去，連喊都來不及喊。
貴霜人每年往喀布林要塞運補給，走懸度，十車糧能運到五車就不錯了。剩下的五車，連人帶牲口，全掉進山谷裡了。
不是車翻了，就是牲口驚了，就是路塌了。死了多少人，沒人算過。也算了。波調小時候聽父王說過，懸度那地方，是用人命鋪出來的。
父王說，咱們貴霜的根在巴克特里亞，在白沙瓦，不在懸度。懸度那地方，誰愛要誰要，貴霜不要。
所以幾百年了，貴霜在懸度那邊只有幾個要塞，駐軍不多，補給全靠懸度那點可憐的運力。不是不想多駐軍，是運不上去。
巴米揚、哈瓦克、喀布林，那些要塞的守軍，補給常年拖延許久才能送到。阿塔他們劫掠商隊都成了一條主要的補給線了！
他站在地圖前，手指在懸度那片區域劃了一下。山高谷深，路窄崖陡。漢人有三十萬大軍，還有糧草輜重。但這些東西，到了懸度，全成了累贅。
貴霜人在懸度經營了幾百年，都沒能修出一條像樣的路，漢人剛來，能怎麼樣？他們只能在懸度掙扎，一步一步往前挪，一天走不了幾里。
波調想到這裡，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肌肉抽動。他轉過身，看著軍機大臣。
“懸度那邊，有訊息嗎？”
管軍事的大臣搖頭。“沒有。漢人佔了開伯爾之後，就沒再往西走。斥候回報，他們在喀布林河谷一帶紮營，好像在修路，又好像在造筏子。動靜不小，但走得慢。一天走不了十來裡。”
波調點頭。“十來裡。懸度那地方，一天能走十來裡，己經算快了。”他頓了頓。“讓他們走。沒幾個月，怕是走不到身毒河，就算到了也是人困馬乏，糧草耗盡。那時候，再收拾他們。”
管軍事的大臣愣了一下。“大王，您不在懸度設伏？”
波調看了他一眼。“設伏？你派兵進去，誰伏誰還不一定呢。懸度那地方，山高谷深，路窄崖陡。
你派人進去，還沒找到漢人，自己先掉下去一半。剩下的，在那些溝溝坎坎裡轉悠，十天半個月找不到路。
等找到漢人了，人家一個衝鋒，你連跑的地方都沒有。那不是打仗，那是送死。”
軍機大臣低下頭。“大王英明。”
波調又指著地圖上開伯爾山口的位置。“他們過了開伯爾，就是懸度。懸度走完，就是身毒河。
身毒河上游，有幾個渡口。咱們守住那幾個渡口，他們就過不了河。過不了河，就到不了白沙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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