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調做出優先處理南部漢軍的決定，不是拍腦袋拍出來的。他想了很久。北邊有懸度，有身毒河。
漢人就算再厲害，到了那地方每個個把月別想出來。南邊不一樣，南邊是平原，是身毒河下游的沖積平原。無險可守，一馬平川。
漢人要是從南邊往北推，一路暢通無阻。所以南邊的漢人必須儘快打掉。但波調敢下這個決心，還有另一個原因——他熟悉南部海岸。
貴霜建國幾百年，南部海岸從來沒被外敵從海上攻破過。不是貴霜的海軍有多強，是那片海本身就不讓人活。
波調年輕的時候去過一次南部海岸，是去巡視邊防。他騎著馬，帶著隨從，從白沙瓦往南走了十幾天。
才到了海邊，他站在一處高坡上，往遠處看。海是灰藍色的，浪很大，一下一下拍在岸上。岸上是泥灘，一眼望不到頭。
泥灘上長著紅樹林，矮矮的，密密匝匝，根紮在泥裡，枝椏纏在一起，像一張網。隨從說，這泥灘退潮的時候能露出幾十裡寬，人走上去，能陷到腰深，想爬出來還要費一番力氣呢。
漲潮的時候，水湧上來，幾丈高，能把紅樹林全淹了。波調站了一會兒，熱得喘不上氣，轉身就走了。從那以後，他再也沒去過。但他記住了那片海。
所以當他聽說漢軍從南部海岸登陸的時候，第一反應不是怕，是疑惑。那地方怎麼登陸？他站在地圖前，手指在南部海岸線上劃來劃去。
身毒河入海口，那地方他知道。潮差大，漲潮的時候水能漲幾丈高，退潮的時候露出幾十裡寬的泥灘。
離岸沙洲暗礁密佈，水流亂，強離岸流。夏季西南季風一刮，巨浪滔天，暴雨如注。船根本靠不了岸。
就算靠了岸，人往哪兒踩？泥灘，紅樹林，流沙，陷人陷馬。沒有硬地，沒有淡水，沒有道路。大軍上去都不用打，自己就先陷進去了。
波調想了很久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漢人怎麼登陸的？他問管情報的大臣。“斥候看清楚了？真是漢人的船？”
管情報的大臣點頭。“看清楚了。鐵的，很大，冒煙的。不是一兩艘，是很多。海面上密密麻麻，望不到頭。”
波調又問。“多少人？”管情報的大臣說。“斥候估摸著，至少十萬。還有船，很多船。”
波調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在殿上走來走去。十萬。十萬大軍從海上登陸。那得多少船？得多少糧草？得多少淡水？且漢人到貴霜，萬里之遙。
他們怎麼過來的？風暴，暗礁，海流，瘟疫。一路上的艱險，他想想就頭疼。漢人怎麼做到的？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十萬大軍從南部海岸登陸，不可能沒有損失。泥灘、紅樹林、暗礁、急流，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。
也許斥候看到的十萬，是虛張聲勢。多打麾帆，船隊拉開距離，遠遠看去，就像漫山遍野。
實際上，也許只有一兩萬。也許更少。也許只是一支先遣隊，故作聲勢，嚇唬人的。
波調停下腳步，站在地圖前，盯著南部海岸那片區域，漢人再厲害，也決計擋不住他貴霜騎兵的衝鋒。他的騎兵，縱橫中亞，怕過誰？還有他的象兵，龐然大物，衝過去，什麼陣都散了。
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對了。漢人是在虛張聲勢。他們在南部海岸登陸，不是為了打仗，是為了牽制。牽制貴霜的兵力，讓貴霜兩頭顧不上。
等北邊的張遼過了懸度，過了身毒河，兩路夾擊，貴霜就完了。所以，不能讓他們得逞。要趁南邊的漢軍還沒站穩腳跟，一舉殲滅。
打掉了南邊的，北邊的就成了孤軍。到時候，張遼就算過了懸度，到了身毒河，也翻不起浪。波調想到這裡，嘴角動了一下。這回不是肌肉抽動，是真的在笑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管軍事的大臣。“傳令。集結王城全部軍隊，全速趕往南部。”
軍機大臣現在那還敢說話應了一聲，退下去傳令。波調站在地圖前，盯著南部那片區域，眼睛裡滿是興奮的光。
他要親自指揮這一仗。他要讓漢人看看，貴霜不是好欺負的。他走回王座，坐下。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
著酒還是漢人商隊帶來的烈酒，順著喉嚨下去燒得胃裡發熱。他放下酒杯，閉著眼。腦子裡轉著那些數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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