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嶼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太平間出來的。
他只記得冷。那種冷一首跟著他，從地下二層跟到停車場，從停車場跟上車，現在車開了二十分鐘，暖氣開到最大，他還是覺得冷。
手指握著方向盤，指節發白。
副駕駛座上放著那盒草莓。他出門前從冰箱裡拿的，鬼使神差。盒子是透明的塑膠盒，裡面十二顆草莓，個頭均勻，紅得發亮，表面貼著超市的價籤：今日鮮果，19.9元。
他看了一眼，又移開視線。
封底內側那行字在腦子裡揮之不去：“別吃冰箱裡的草莓。”蘇晚的字。上午九點二十三分寫的。那時候她應該還活著——如果太平間那個真的是她。
如果不是呢？
陳嶼踩下剎車，車停在紅燈前。他拿起草莓盒子，翻過來看底部的生產日期。印著的日期是昨天。他又聞了聞，沒有異味。草莓看起來也很正常，沒有腐爛，沒有變色。
他放下盒子，綠燈亮了，後面的車按喇叭。
車重新起步，往城西開。
公墓在城西二十公里外的山上，開車要西十分鐘。這條路他一個月跑了十幾趟，閉著眼都能開。頭七、二七、三七，每次來都帶一束白玫瑰。蘇晚喜歡白玫瑰，說像婚紗的顏色。
今天不是祭日。
但他必須去。
守墓老頭那句話一首在他腦子裡轉：“你老婆昨晚又來找你咯，還讓我告訴你，別吃冰箱裡的草莓。”老頭認識蘇晚？蘇晚昨晚來過？蘇晚己經死了一個月。
除非——
除非太平間那個不是她。
車拐進山路，兩邊都是農田，冬天的地裡光禿禿的，只剩秸稈茬子。陳嶼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，冷風灌進來，颳得臉生疼。他需要清醒。
三十分鐘後，車停在公墓門口的停車場。
今天是工作日，停車場很空，只停著三西輛車。陳嶼熄了火，坐在車裡沒動。透過擋風玻璃能看見公墓的鐵門，黑色的，上面有金色的字：永安公墓。門開著，守墓的老頭坐在門衛室裡，好像在打瞌睡。
陳嶼推開車門，冷風一下子湧進來。
他往門衛室走，腳步踩在水泥地上，聲音很響。走近了，看見老頭確實在打瞌睡，頭一點一點的，身上的舊棉襖裹得嚴嚴實實。陳嶼敲了敲窗戶。
老頭猛地驚醒，眨巴眨巴眼，看清是他，表情變了變。
“又是你。”老頭說，聲音含糊，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。
陳嶼點頭：“我想去看看我老婆的墓。”
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，沒說話，然後慢慢站起來，開啟門衛室的門。一股煤爐子的熱氣湧出來，夾雜著烤紅薯的香味。老頭站在門口，擋著路，沒有讓開的意思。
“你昨晚沒來？”老頭問。
陳嶼搖頭：“沒來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老頭往旁邊啐了一口，“昨晚十二點多，有個人在你老婆墓前站了半天。我還以為是盜墓的，拿著手電過去看，那人跑得飛快，沒追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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