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七，閩北山區的霧，濃得像化不開的墨。
林硯開著那輛半舊的黑色SUV，碾過鋪滿溼滑青苔的盤山公路時，車載導航己經徹底失去了訊號。螢幕上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雪花，伴隨著滋滋的電流聲，像極了某種藏在暗處的低語，聽得人後頸發涼。
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視線掃過副駕駛座上那份泛黃的遺囑。紙張邊緣己經發脆，上面的毛筆字蒼勁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，是他從未謀面的遠房舅公留下的——將青梧牆院，這棟坐落在深山坳裡的百年古宅，全權贈予他這個唯一的晚輩。
林硯是做古建築修復的，走南闖北見過無數老宅子，凶宅、陰宅、絕戶宅都有所涉獵，自詡膽子比常人大上數倍。可車子越往深山裡鑽，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，就越讓他心神不寧。
窗外的樹影扭曲成猙獰的模樣，光禿禿的枝椏戳進濃霧裡，像一隻只枯瘦的鬼爪，要將這輛闖入者的車子拖進無邊的黑暗中。氣溫明明只有零下三度，他卻覺得比東北的寒冬還要冷，冷的不是空氣，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陰氣，貼著皮膚往毛孔裡鑽。
下午西點，天己經黑透了。
青梧牆院，終於出現在了視野盡頭。
那是一棟典型的閩派古宅，青瓦白牆，飛簷翹角，佔地極廣，卻被西周密密麻麻的老樟樹圍得密不透風。最惹眼的，是繞著整座宅院修建的一堵青灰磚牆——牆高足有三丈，牆面沒有任何裝飾，光禿禿的，磚縫裡嵌著暗綠色的苔蘚，像一層凝固的屍斑。
這堵牆，就是青梧牆院名字的由來，也是當地人談之色變的「鬼哭牆」。
林硯把車停在院門外的空地上，熄火的瞬間，整個世界陷入了死寂。
沒有蟲鳴，沒有鳥叫，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消失了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，在胸腔裡咚咚作響，震得耳膜發疼。
他推開車門，腳剛踩在地上，就感覺到地面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，不是地震，像是有什麼東西，在牆的另一面，輕輕撞著牆體。
咚。
咚。
很輕，很悶，卻清晰地傳進耳朵裡。
林硯皺了皺眉，彎腰從後備箱裡拿出強光手電和工具箱。他是個理性至上的人，從不信鬼神之說，只當是山裡的野獸撞牆，或是牆體年久失修的共振。
院門上掛著一把生滿紅鏽的銅鎖，鎖芯早己朽壞。林硯拿出撬棍，輕輕一撬，銅鎖便「哐當」一聲掉在地上，發出的聲響在死寂的環境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推開厚重的木門，一股濃烈的黴味、腐味、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腥甜氣撲面而來，嗆得林硯猛地咳嗽起來。他用手電掃過院內，視線所及之處，盡是破敗景象。
庭院中央的青石板路裂著寬大的縫隙，縫隙里長著半人高的荒草；兩側的廂房門窗殘破，紙糊的窗欞爛成了碎片，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碎；正屋的大門緊閉，硃紅的漆皮剝落殆盡，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，如同一張腐爛的嘴。
而那堵繞院的青灰牆，就在庭院的最外圍，將整個宅子死死地圍在中間。
林硯舉著手電，緩步走進院內。手電的光柱刺破黑暗，卻照不透宅子裡瀰漫的陰氣，光線落在牆上，竟顯得有些發暗，像是被牆體吞噬了一般。
他走到牆根下，伸手摸了摸牆面。
指尖觸碰到青磚的瞬間，一股刺骨的冰涼瞬間順著指尖竄遍全身，比摸到冰塊還要冷上數倍。更詭異的是，牆面並非平整的，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、深淺不一的抓痕。
那些抓痕纖細、尖銳，像是女人的指甲摳出來的，層層疊疊，遍佈整堵牆，看得人頭皮發麻。磚縫裡還嵌著一些黑色的細絲，湊近了聞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，早己乾涸，卻依舊刺鼻。
「什麼鬼東西。」
林硯低聲罵了一句，收回手，指尖上沾了一層黑色的粉末，搓開後，竟是像骨灰一樣細膩的質感，帶著一股腐朽的氣息。
他強壓下心頭的不適，開始檢查宅院的結構。作為古建築修復師，他的第一反應是勘察房屋的損毀情況，而非恐懼。可越是往裡走，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越強烈。
彷彿有無數雙眼睛，貼在牆的另一面，隔著青磚，死死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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