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暗算人間》第29章 我執障的鏡子(1)

作者:大山悟到·4個月前

林小雨案的風波,隨著王總等人被警方帶走、星光傳媒陷入輿論漩渦,漸漸平息。廢棄火車站的那場圍獵,不僅終結了一場荒唐的騙保鬧劇,更像一面鏡子,照見了人性深處的執念與迷茫——而這面鏡子,也照向了陳玄自己。

一週後,陳玄準時來到保險公司總部,參加林小雨案的專項報告會。會議室裡,燈光明亮,保險公司的高層、法務人員圍坐一圈,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陳玄,等待著他的案件覆盤與最終結論。此前,“頂流網紅假死騙保”的傳聞雖未公開發酵,卻己在保險公司內部引發不小的震動,所有人都在關注,這場牽扯1000萬保額的案件,最終會如何定性。

陳玄站起身,神色沉穩,語氣平和卻條理清晰,緩緩開口,將案件的來龍去脈、調查細節,以及最終的定性結論,一一彙報:“各位,經過全面調查,我認為,林小雨案不構成騙保,具體理由有三點。”

他微微停頓,目光掃過在場眾人,繼續說道:“第一,林小雨本人並無任何騙保意圖。她參與‘假死’戲碼,核心目的並非騙取保險賠款,而是為了擺脫M公司的控制、逃離人設的牢籠,是走投無路之下的逃生之舉,從頭到尾,她都沒有想過要透過‘假死’獲取一分錢的保險賠償。”

“第二,星光傳媒(M公司)雖有明確的騙保意圖,策劃‘假死’戲碼的核心目的之一,便是騙取1000萬的意外險賠款,但其騙保行為並未實施成功。目前,保險公司尚未支付任何一筆賠款,王總等人便己被警方抓獲,詐騙行為被迫終止,屬於典型的‘詐騙未遂’。”

“基於以上兩點,我給出的建議是:保險公司可正式起訴星光傳媒‘詐騙未遂’,追究其法律責任;而林小雨,全程無騙保意圖,且是被脅迫參與其中,可作為本案的關鍵證人出庭作證,而非犯罪嫌疑人,不應被追究任何責任。”

陳玄的彙報條理清晰、邏輯嚴謹,每一點都有充分的調查證據支撐,在場眾人紛紛點頭表示認可。法務人員沉思片刻,補充道:“陳調查員的分析很到位,從法律層面來說,林小雨確實不構成騙保,起訴M公司詐騙未遂,勝訴機率極高。但考慮到案件的社會影響,以及林小雨本人的意願,是否起訴,還需要公司最終決定。”

經過短暫的討論,保險公司高層最終做出決定,由負責人宣佈:“鑑於林小雨無騙保意圖,且是本案的受害者,公司決定,正式撤案,不再追究林小雨的任何責任;同時,將星光傳媒及其關聯公司,永久列入保險公司合作黑名單,今後不再開展任何形式的合作;另外,全力配合警方,起訴星光傳媒詐騙未遂,維護公司合法權益。”

報告會結束後,同事們紛紛上前,對陳玄表示祝賀,稱讚他成功破獲了這起復雜的案件,既維護了保險公司的權益,也還了林小雨一個公道。陳玄一一回應,臉上卻沒有太多破案後的喜悅,反而透著幾分淡淡的沉思,周身的氣息,比以往更顯沉靜。

他獨自走出保險公司大樓,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,暖意融融,卻驅不散他心底的思緒。他找了一處僻靜的長椅坐下,望著來往穿梭的人群,腦海裡,又浮現出林小雨的身影,浮現出那個在廢棄火車站裡,崩潰傾訴、渴望自由的女孩,心底的獨白,悄然響起:

“小雨的‘我執障’,是‘我要紅’。她年輕時,渴望透過走紅擺脫平凡,渴望透過走紅獲得自由,她把‘紅’當成了人生的唯一目標,當成了擺脫困境的唯一齣路。可她拼盡全力,終於紅了之後才發現,自己非但沒有獲得自由,反而被‘頂流’的光環、被人設的牢籠、被公司的壓迫,牢牢困住,連做自己的權利都沒有了。她以為的救贖,最終變成了更深的禁錮。”

“那我呢?”陳玄輕輕皺起眉頭,指尖摩挲著自己的手腕,目光裡滿是迷茫與審視,“我的‘我執障’,又是什麼?是‘我要破案’嗎?是無論遇到多麼複雜的案件,都要拼盡全力找出真相,哪怕付出再多的時間和精力,也絕不放棄?是‘我要看清人性’嗎?是總想看透每個人心底的偽裝,總想揭開所有隱藏的秘密,總想分清誰是好人、誰是壞人?”

“還是說,是‘我要證明自己比別人看得清’?”這個念頭一旦浮現,便再也揮之不去,“每次破案,每次看透別人的偽裝,每次找到別人看不到的線索,我都會隱隱生出一種快感,一種‘我比別人更厲害’的傲慢。這種快感,這種傲慢,算不算一種執念?算不算我自己的‘我執障’?”

他想起自己破案時的模樣,想起自己為了找出真相,不惜熬夜排查線索,不惜與人爭執,想起自己每次破獲案件後,心底那份難以掩飾的成就感——那份成就感裡,或許,真的藏著一份不易察覺的傲慢,藏著一份自己從未察覺的“我執”。

這份思緒,像一團迷霧,縈繞在他的心底,讓他無法釋懷。他知道,能解開這份疑惑的,只有一個人——張守真。於是,他收起思緒,起身,朝著張守真的茶館走去。他想找張老師喝喝茶,想向老師傾訴自己的困惑,想問問老師,自己這份執念,到底算不算“我執障”。

張守真的茶館,依舊是那般僻靜,茶香嫋嫋,暖意融融,與外面的喧囂,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張守真正坐在窗邊,慢悠悠地泡著茶,神情淡然,看到陳玄走進來,臉上露出一抹溫潤的笑意:“來了?坐吧,剛泡好的茶,正適合你。”

陳玄點了點頭,在張守真對面坐下,沒有像往常一樣寒暄,而是開門見山,語氣裡滿是真誠與困惑:“張老師,我好像,也有‘我執障’。”

張守真聞言,沒有絲毫驚訝,只是輕輕笑了笑,將一杯泡好的茶,推到陳玄面前,語氣平和:“哦?說說看,你的‘我執障’,是什麼?”

陳玄端起茶杯,指尖感受著茶水的暖意,沉默了片刻,緩緩開口,將自己心底的困惑與審視,一一傾訴出來:“我每次破案,每次看透別人的偽裝,每次找到隱藏的真相,都會生出一種快感,一種‘我比別人更厲害’的傲慢。我總想著要破案,總想著要看清人性,總想著要證明自己看得比別人更透徹。張老師,這種執念,這種傲慢,算不算‘我執障’?”

張守真聽完,忍不住笑出了聲,語氣裡沒有責備,只有幾分通透的點撥:“算。當然算。”他頓了頓,看著陳玄略顯凝重的神色,繼續說道,“但你能意識到這一點,能主動審視自己的執念,能察覺到自己心底的傲慢,這,就是破障的開始。很多人,一輩子都深陷‘我執’之中,卻從未察覺,反而把自己的執念,當成了理所當然。”

陳玄輕輕點了點頭,語氣裡依舊帶著幾分困惑:“可我還是不懂,‘我執障’,到底是什麼?我一首以為,有自己的立場,有自己的目標,不是一件好事嗎?為什麼,反而會變成一種‘障’?”

張守真端起自己的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語氣平和而通透,緩緩講解道:“‘我執障’,從來都不是‘有立場’,也不是‘有目標’,而是‘把自己的立場,當成了唯一的真理’,把自己的目標,當成了人生的全部意義,容不得絲毫質疑,也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。”

“就像林小雨,她的立場是‘我要紅’,她把‘紅’當成了人生的唯一真理,當成了獲得自由、擺脫困境的唯一齣路,她看不到‘紅’背後的陷阱,看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,所以,她才會一步步陷入執念,最終被自己的‘我執’困住,活得痛苦而絕望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陳玄身上,語氣裡多了幾分點撥:“再說說你,你的立場是‘我要破案’,你的目標是‘看清真相’,這本身並沒有錯。可如果有一天,你遇到一個破不了的案件,或者,你拼盡全力破了案,卻發現,真相的揭開,並沒有帶來正義,反而導致了更壞的結果,傷害了更多無辜的人,你會不會崩潰?會不會懷疑自己?會不會覺得,自己這一輩子,都沒有意義了?”

陳玄沉默了。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,在他心裡,破案、看清真相,就是他的職責,就是他的目標,他從未想過,如果有一天,他破不了案,或者,破案的結果,並非他所願,他會變成什麼樣子。或許,他真的會崩潰,真的會懷疑自己,因為,他早己把“破案”,當成了自己的全部。

看著陳玄沉默的模樣,張守真忍不住笑了笑,語氣裡多了幾分調侃,緩和了現場的氣氛。陳玄也回過神來,看著張守真,突然生出一絲調侃的心思,語氣輕鬆地說道:“那張老師,照你這麼說,我是不是應該改個立場?比如,‘我要喝茶’?這樣,就算別人說茶不好喝,我也不會太在意,總不會變成‘我執障’了吧?”

張守真聞言,哈哈大笑起來,語氣裡滿是戲謔:“可以啊,當然可以。不過,我問你,如果你把‘喝茶’當成了唯一的真理,比如,你覺得只有你泡的茶最好喝,別人說你的茶不好喝,你就跟他急,就否定他的所有看法,就覺得他不懂茶、沒品位,那你這份‘我要喝茶’,不還是會變成‘我執障’嗎?”

陳玄也忍不住笑了起來,心底的困惑,彷彿解開了大半。是啊,“我執障”的關鍵,從來都不是立場本身,而是對立場的盲目執著,是把自己的立場,當成了唯一的真理,容不得絲毫質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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