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恰在此時響起,是張守真的號碼。陳玄立刻接通,語氣恭敬:“師父。”
“雪山的案子,我聽說了。”張守真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,帶著雪山般的冷靜,“這一案,不考你六維度,不考你推理,就練兩個字——觀心。”
陳玄坐首身體,凝神聆聽。
“先觀你自己的心。”張守真道,“當你看到‘高管’‘失蹤’‘鉅額保險’‘轉移資產’這幾個詞,你心裡第一升起的情緒是什麼?是對‘精英玩弄規則’的憤怒,對嗎?”
陳玄坦然承認:“是。我下意識就認定,他是想騙保跑路,逃避責任,覺得這種人仗著有錢有勢,就可以無視法律。”
“這就是你的執念。”張守真的聲音不重,卻字字敲在心上,“你急於判定善惡,急於看到‘作惡者被繩之以法’,這份‘必欲除之’的心思,就是你現在的‘我執’。”
“再觀當事人的心。”張守真繼續道,“劉婷找律師,是冷漠,還是知道丈夫早己變心,為自己爭取最後的保障?趙東成說‘自由’,是貪婪的逃避,還是走投無路的絕望?你被自己的情緒裹挾,就會看不到這些可能性。清空你的心,只看事實,不貼標籤。”
掛了電話,陳玄拿出隨身攜帶的“心觀錄”,翻開新的一頁,燈光下,他的字跡格外清晰:
【觀心日記·雪山案】
預設情緒:憤怒。認定精英階層利用資源玩弄規則,騙保跑路,無視底線。
客觀事實:趙東成職場遇致命危機,或面臨鉅額賠償;婚姻破裂,夫妻形同陌路;3000萬資金流向海外。
深層執念:我渴望“善惡有報”的確定性,急於將案件定性為“騙保”,以滿足自己的價值判斷。
修行方向:清空預設,剝離情緒,只關注線索本身,讀懂行為背後的真實心境。
寫完,陳玄合上筆記本,心中的戾氣漸漸消散。他立刻撥通技術隊的電話:“加大力度,追蹤那3000萬的最終落腳點,不管轉了多少手,一定要找到最終的收款人。”
凌晨三點,技術隊傳來的訊息,打破了深夜的寧靜。那3000萬資金,經過九次跨境轉賬,最終匯入了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空殼公司。而這家公司的唯一註冊人,是一個名叫李雪的中國籍女性,今年28歲。
電腦螢幕上,彈出了李雪的身份照片。照片裡的女人,留著齊肩的黑髮,穿著白襯衫,眉眼清秀,眼神乾淨,帶著一股剛出校園的青澀。她不是想象中妖豔的第三者,更像一個普通的職場白領。
陳玄盯著照片,腦海中同時浮現出劉婷的臉。一個是妝容精緻、眼神空洞的全職太太,在奢華的別墅裡守著名存實亡的婚姻;一個是年輕乾淨、身份成謎的陌生女人,握著男人轉移的全部身家。
高管丈夫、全職太太、年輕第三者、海外資產、雪山失蹤、鉅額保單。
這是最老套的劇本,也是最容易讓人信服的真相。彷彿只要按下確認鍵,就能將此案定性為“趙東成夥同李雪,策劃失蹤騙保,捲款私奔”。
“又是老套劇情?”陳玄低聲自語,指尖在李雪的照片上輕輕劃過。
可一股強烈的違和感,卻像一根刺,紮在他心頭。
如果趙東成想私奔,為什麼要選擇在雪山這個九死一生的地方“消失”?帶著3000萬,他完全可以首接飛往海外,與李雪匯合,何必多此一舉策劃登山失蹤?如果劉婷知情,她為何要在這個時候找遺產律師,而不是悄悄轉移夫妻共同財產?還有李雪,一個28歲的女人,真的有能力操控如此複雜的跨境資金流轉嗎?
“但總覺得,哪裡不對……”
陳玄關掉照片,望向窗外。遠處的雪山輪廓,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若隱若現,像一頭沉默的巨獸,守護著不為人知的秘密。
他拿起“心觀錄”,在日記的末尾,又添了一行字:表象是劇本,真相是人心。雪山不語,靜待風起。
這場看似清晰的“精英跑路案”,在陳玄的心中,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迷霧。而那座巍峨的貢嘎雪山,不僅藏著趙東成的下落,更藏著他煉心之路上,又一道需要跨越的關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