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戰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
鍾逸坐在官署裡,面前攤著一疊書信,他原本己經做好了攻打涼州的準備。
火藥在備,工兵在練,出征的糧草也己經備齊,就等著春天雪化之後發起進攻。
但看完這些信之後,他改了主意,因為這些信正是來自“六穀部吐蕃”。
所謂的“六穀部吐蕃”,並非一個鐵板一塊的王國。
“六穀”,指的是涼州以南,祁連山北麓六條河谷地帶。
吐蕃帝國崩潰後,遷徙、滯留於此的吐蕃各部,以及大量被裹挾、同化的其他族裔,為了在這西戰之地生存下去,逐漸形成了鬆散的部落聯盟,共推強者為首,以御外侮。
如今,這個聯盟名義上的首領,是佔據涼州城、實力最強的“者龍部”酋長,名為乞立贊。正是此人,不久前送來那封措辭傲慢、要求放人並指責越界的信。
但除了咄咄逼人的乞立贊,聯盟中其他大小部族的態度,卻微妙得多。
他們中有的送來問候,言辭謹慎;有的暗示苦衷,表示身不由己;更有幾封,其情之懇切,其意之複雜,讓鍾逸讀後,久久無言。
尤其是一封落款為“周部族首領 周文煥 泣血再拜”的長信。
信是工整的漢文楷書,只是筆畫間略帶生硬,彷彿執筆之人己許久不用這種文字。
信中說,他們這一支,祖籍本是京兆長安。
唐代宗廣德年間,吐蕃大軍攻入長安,大掠十五日。
他們的先祖,便是在那時,整族被擄,像牲畜一樣被驅趕向西,最終淪為高原貴族帳下的世襲奴隸,六代人眼望穿……然王師終未至。
首到吐蕃帝國在內亂中瓦解,他們這些“奴隸蕃”才與其他不堪壓迫的漢奴、羌人一起暴動,歷經九死一生,逃出高原,最終在祁連山北麓的河谷中尋得一塊安身立命之地,融入當地,漸成一部。
為求生存,不得不改易服飾,習吐蕃語,從吐蕃俗。
今聞大唐旌旗復立於沙州,歸義軍威震河西,破回鶻,撫諸蕃……部中老者聞之,夜半對泣,言“死前終見漢家衣冠”。我部上下,惶恐無地,欣喜欲狂。
若朝廷欲東征收復中原,我部雖小,願效犬馬,供嚮導,輸糧秣,絕無二心。
唯求一事:但能容我部保有現居的山谷田地,使老幼得存,不至再流離失所……我周部全族,願永為大唐之民,生生世世,再不背棄。
信紙在鍾逸手中彷彿有千鈞之重,這不是簡單的敵人或盟友,這是一筆歷史債。
而他鐘逸,既然舉起了“大唐”的旗幟,自命為正統的繼承者,那麼,這份歷史的沉重債務,他也必須一併承擔起來。
“所以,你打算進行一次會盟,還是在吐蕃人的地界上?”
張承奉幾乎是脫口而出。
“沒錯,我給那些部族首領的回信是這樣寫的,我們也約好了,就在涼州會面。”
張承奉聽著鍾逸這個腦洞大開的想法也是勸道:
“別去,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,指不定那些吐蕃人會對你動手。這擺明了是鴻門宴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