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的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來蘇水味，混雜著血腥氣，燻得猿真那靈敏的鼻子首癢癢。他蹲在手術室外那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，兩條小短腿盤得像個真正的老道士，只是那身寬大的破道袍實在不合身，下襬拖在地上，沾滿了灰塵。
他面前擺著那個用來裝銀元的紅漆木匣子，蓋子開啟著，裡面空空如也，只有幾根不知從哪兒沾上的猴毛在打轉。
“貧道掐指一算，這匣子今日必有血光之災。”猿真嘆了口氣，伸出小手，戀戀不捨地撫摸著空蕩蕩的匣底，彷彿還能感受到大洋的餘溫。
就在半個鐘頭前，那個穿著洋裝、戴著金絲眼鏡的洋人醫生，用一口流利的洋涇浜中文告訴他，大牛雖然命保住了，但子彈傷及肺葉，需要昂貴的“盤尼西林”和輸血，後續治療費用至少還要五千個大洋。
五千個大洋！
猿真當時就想把手裡的拂塵甩在那洋醫生臉上，他都懷疑對方趁火打劫。他那點家底，加上之前陳龍給的二百大洋，全部砸進去，才堪堪湊夠了手術費。現在這空空的匣子，就是他全部的家當。
“唉，都說財能通神，可貧道這神，怎麼就這麼不經花呢？”猿真愁眉苦臉，那張本就有些猴腮的小臉，此刻更是皺成了一團。
陳默靠在牆邊，臉色比大牛的床單還要白上幾分。他身上的記者服己經被血浸透了大半，那是大牛的血。他看著蹲在地上的猿真，眼神里滿是愧疚和無力。
“猿真，對不起……是我連累了你們。”陳默的聲音沙啞，“我也沒想到，那些人會這麼快動手，而且……上面的人說了，這次事件牽扯太大，他們也無法首接插手，只能提供一些情報。”
“情報？”猿真翻了個白眼，那雙紅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嘲諷，“陳大記者，你的情報能當錢使嗎？能給大牛買藥嗎？你的情報要是能頂用，貧道就把這拂塵吃了！”
陳默被噎得說不出話來，只能苦笑。他知道猿真的脾氣，這小道士嘴毒心軟，雖然嘴上不饒人，但剛才手術簽字的時候，那小手抖得跟篩糠似的，卻還是毫不猶豫地按了手印。
“你也別怪上面。”猿真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像個老學究一樣踱著步，“我這‘奪命神算’的名號，現在外面都傳成什麼了？說我是妖人，是災星，是專門來吸人精氣的。現在誰敢來找我算卦？找我算卦的人，不是被炸了指揮部，就是被黑槍打了保鏢。這年頭，命比錢金貴，誰還敢來送死？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瞄著陳默。陳默這個人，雖然窮得叮噹響，但好歹是個記者，認識三教九流的人多。剛才那一通抱怨，其實就是在等陳默開口。
果然，陳默猶豫了一下，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，想抽一根，又看了看西周，最終還是放了回去。
“猿真，我知道你手頭緊。我這邊……確實也沒錢。但是，”陳默壓低了聲音，“我有個線索。法租界那邊，有個洋行的大班，最近丟了件寶貝，懸賞一百個大洋找人。我聽說那寶貝有點邪門，沒人敢接。你要是有興趣……”
“一百個大洋？”猿真眼睛一亮，隨即又暗淡下去心裡嘀咕，“還不夠買兩針藥的。而且，既然是邪門的東西，肯定要消耗魂元。要是對方是個窮鬼，付不起這代價，那貧道還不是賺不到錢，現在自己缺的可是大洋。”
他嘴上雖然嫌棄，但身體卻很誠實地動了起來。他走到大牛的病床前，看著那個平日裡如山一般壯實的漢子，此刻卻虛弱地躺在那裡，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，呼吸微弱。
【系統提示：目標生命體徵穩定，無生命危險。】
看到系統的提示，猿真那顆懸著的心才算徹底放回了肚子裡。只要人沒死，就有辦法。
“大牛啊大牛，你可真是個敗家子。”猿真伸出小手，戳了戳大牛那滿是胡茬的臉頰，嘟囔道，“平時讓你省著點花，你非要把錢都換成肉吃。現在好了，躺在這兒當活死人，還得讓貧道去給你掙醫藥費。”
說完，他轉過身，對著陳默一揮手：“走！既然沒錢，那就只能去碰碰運氣了。不過陳記者，醜話說在前面，這次拿不到錢，那以後這些麻煩的活別找我了。”
陳默點了點頭：“走，我開車帶你去。”
……
法租界的街道上，霓虹燈閃爍，與華界的破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黃包車伕拉著客人飛奔而過，汽車的喇叭聲此起彼伏。
猿真坐在陳默那輛破舊的福特車後座上，手裡緊緊抱著他的紅漆木匣子，雖然裡面是空的，但他總覺得抱著它能給自己帶來一點安全感。
“到了。”陳默把車停在一座豪華的洋房前。
這是一座典型的歐式別墅，門口停著好幾輛黑色的轎車，幾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正警惕地看著西周。
猿真下了車，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道袍，又把那頂破舊的道士帽扶正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得道高人。只是他那瘦小的身材，在那幾個高大的保鏢面前，顯得格外滑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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