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漫過青石板路的紋路時,林小滿正站在舊巷十七號的門簷下。水汽沾溼了她的髮梢,冰涼的觸感順著脖頸滑進衣領,讓她打了個寒顫。
朱漆木門上的銅環生了暗綠的鏽,門楣上掛著的銅風鈴蒙著一層薄灰,卻在霧風裡輕輕晃著,發出細碎的叮噹聲。這聲音很熟,熟得像外婆在枕邊哼的童謠,帶著點潮溼的暖意,鑽進耳膜深處。
三天前,那封沒有署名的信被塞進了她的信箱。泛黃的牛皮紙信封邊緣己經磨得發毛,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,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筆跡:小滿,來舊宅一趟,外婆等你。
她攥著信封的指尖泛白。外婆己經走了五年,連墳頭的草都枯榮了五季,怎麼會等她?
可腳步還是不受控制地踏過了長巷。霧太濃,五步開外的景物都成了模糊的影子,只有這棟老宅子,在霧靄裡透著清晰的輪廓,像一幅浸了水的水墨畫,固執地守在時光的盡頭。
推開門的剎那,一股混雜著木香與青苔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院子裡的石榴樹歪著枝椏,去年的枯葉還掛在梢頭,被霧水打溼,沉甸甸地垂著。堂屋的門虛掩著,她推開門,塵埃在漏進來的微光裡浮沉,像一群不肯散去的舊夢。
八仙桌擺在堂屋正中,是外婆親手打的老物件,桌面的木紋被歲月磨得發亮,桌角磕破的一塊,是她小時候爬桌偷糖摔的。桌上孤零零擺著一個白瓷碗,碗沿缺了個小口,碗壁上繪著褪色的石榴花,正是外婆生前最愛的那隻。碗裡盛著半碗清水,水面上飄著一片新鮮的石榴葉,葉尖還凝著一滴露珠,在微光裡閃著亮。
林小滿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這碗明明在舅舅清理老宅時,被扔進了廢品站,怎麼會出現在這裡?
她蹲下身,指尖剛要觸到碗沿,耳邊突然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嗒,嗒,嗒。
像是赤腳踩在木板上,從裡屋的方向傳來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,慢慢靠近。
林小滿猛地抬頭。
裡屋的藍布門簾垂著,門簾上繡著的石榴花褪成了淺粉,被穿堂風掀起一角,露出裡面沉沉的黑暗。腳步聲停在了門簾後,彷彿有一道影子,正隔著薄薄的布簾,靜靜地望著她。
“誰?”她的聲音發顫,手心裡冒出一層冷汗,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裡的手機。
霧風穿過窗欞,吹動門簾輕輕搖晃,沒有回應。
只有風鈴的叮噹聲,混著霧的潮氣,纏纏綿綿地飄進來。
林小滿咬了咬唇,扶著桌沿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裡屋。門簾上的絲線勾住了她的衣角,她輕輕一扯,絲線“啪”地斷了,門簾應聲而開。
裡屋比堂屋更暗,只有窗欞漏進一點霧光,勉強能看清屋裡的陳設。靠牆擺著一張老式雕花床,床幔垂到地上,繡著的並蒂蓮早己褪色,床沿的木雕裂了縫,露出裡面泛黃的木頭。剛才的腳步聲,分明就是從這張床的方向傳來的。
她深吸一口氣,伸手掀開了床幔。
床是空的。
鋪著粗布床單的床板乾乾淨淨,連一絲褶皺都沒有,彷彿從來沒有人躺過。
就在她鬆了口氣,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的時候,目光掃過枕頭,倏地頓住了。
枕頭上,放著一枚用紅繩繫著的銀鈴鐺。
鈴鐺只有掌心大小,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石榴花,紅繩被摩挲得發亮,一看就是被人握了許多年。
林小滿的眼眶倏地一熱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這是七歲那年,她在巷子裡玩捉迷藏時弄丟的鈴鐺。當時她哭得天翻地覆,坐在石榴樹下不肯走,外婆抱著她哄了好久,說:“小滿不哭,鈴鐺有靈性,等你長大了,它會自己找回來的。”
她那時候信以為真,守著石榴樹等了好幾天,首到後來淡忘了這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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