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色漸漸淡成了薄紗，陽光穿過石榴樹的枝椏，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林小滿握著那枚銀鈴鐺，指尖的溫熱遲遲不散，她站在裡屋的門檻邊，目光一寸寸掃過這間塵封五年的屋子。
衣櫃的門虛掩著，露出一角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是外婆生前最常穿的樣式。窗臺上擺著個豁口的粗陶罐子，裡面插著幾支乾枯的艾草，風一吹，隱約飄來淡淡的藥香。牆角的竹筐裡，堆著幾雙納了一半的布鞋，針腳細密得不像話，鞋頭繡著的石榴花剛起了個頭，線還纏在針上，像是主人只是臨時走開，下一秒就會回來接著縫。
這些東西，舅舅明明說過，早就跟著一堆破爛扔去了廢品站。
林小滿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，她走過去，輕輕拉開衣櫃的門。一股陳舊的皂角味撲面而來，混著陽光曬過的暖意。藍布衫整整齊齊疊著，最上面那件的領口，彆著一枚用紅繩串起的桃木簪——那是她用攢了半年的零花錢，給外婆買的六十歲生日禮物。外婆當時笑得合不攏嘴，說要戴著這簪子入土。
衣櫃最底層，壓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。
布包是粗麻布做的，邊角己經磨得發白，上面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。林小滿蹲下身，指尖拂去布面上的浮塵，小心翼翼地解開繩結。裡面沒有金銀珠寶，只有一本厚厚的牛皮紙筆記本，封面上用鉛筆寫著兩個字：小滿。
是外婆的筆跡，歪歪扭扭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認真。
林小滿的喉嚨突然發緊，她坐在床沿上，手指有些發顫地翻開第一頁。紙頁因為受潮，邊緣微微卷曲，墨跡也有些暈染，卻依舊清晰可辨。
開篇的字跡很工整，記的是她小時候的瑣事。
“小滿三歲，打翻了熬好的艾草水，哭得驚天動地，說要找媽媽。我抱著她哄了半宿，她攥著我的衣角睡著了，小臉紅撲撲的，像個熟透的石榴。”
“小滿五歲，爬樹摔破了膝蓋，不肯上藥，說上藥疼。我騙她塗上艾草汁就不會留疤，她才乖乖伸出腿，眼淚還掛在睫毛上，嘴裡卻唸叨著‘外婆最好’。”
“小滿七歲，丟了我給她打的銀鈴鐺，坐在石榴樹下哭到天黑。我哄她，鈴鐺有靈性，等她長大了，就會自己找回來。她抽抽搭搭地問，外婆會不會像鈴鐺一樣走丟，我摸著她的頭，說外婆永遠不會丟。”
林小滿的眼淚砸在紙頁上，暈開了一片墨跡。她從來不知道，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，外婆竟記得這樣清楚。
她一頁頁往下翻，後面的字跡漸漸潦草起來，墨色也時深時淺，像是寫的時候，手在不停發抖。
“小滿上大學了，走的那天，她抱著我哭，說會常回來看我。可這孩子，學業忙，一忙起來就忘了時間。石榴樹又開花了，今年結的果子，比往年甜，我留了一筐，等她回來吃。”
“舅舅來老宅，說要把這裡拆了蓋新房，我沒答應。這院子裡，全是小滿的味道，拆了，就什麼都沒了。我把那隻白瓷碗藏在了石榴樹底下，等小滿回來，給她煮艾草水，她小時候總愛鬧肚子。”
“身子越來越沉了，夜裡總咳得睡不著。我夢見小滿回來了，穿著白裙子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我知道，我怕是等不到她了。”
最後幾頁的字跡，己經淡得快要看不清，紙頁上還沾著幾滴褐色的痕跡，像是乾涸的淚痕。
“青溪村的老槐樹，藏著一口井。太奶奶說，那井裡鎖著……”
字跡寫到這裡，突然斷了。後面的紙頁被人撕掉了，只留下參差不齊的毛邊，像是藏著什麼不能說的秘密。
林小滿的心猛地一沉。
青溪村？這個名字，她隱約聽過。小時候外婆哄她睡覺，偶爾會念叨這個名字，可每次她追問，外婆都只是搖搖頭，不肯多說一個字。
就在這時，院子裡傳來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像是竹椅被人挪動的聲音。
林小滿攥著筆記本，快步走了出去。
院子裡空蕩蕩的，只有風穿過石榴樹枝椏的沙沙聲。原本靠著牆根的竹椅，被挪到了石榴樹下，椅面上落著幾片新鮮的石榴葉，葉尖還沾著露水。
她的目光往下移，突然僵住了。
青石板上，靠近竹椅的地方，有一串淺淺的腳印。
腳印很小，約莫是孩童的尺寸，邊緣有些模糊，卻清晰地印在溼漉漉的青苔上。更奇怪的是，這串腳印沒有鞋印，像是有人赤腳踩上去的，從堂屋的門檻一首延伸到竹椅邊，最後消失在石榴樹的陰影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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