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停的瞬間,荒灘上的寂靜像是一整塊冰,冷硬地砸在人耳膜上,震得人骨頭縫裡都泛著疼。
銅鈴與銀鈴的聲響還在纏纏綿綿地飄著,一聲清脆一聲沉悶,像是兩根看不見的絲線,在霧裡交織成網,網住了整片荒灘的呼吸。那些細碎的聲響混著霧珠從梅花瓣上滴落的動靜,嗒,嗒,嗒,像是誰在霧裡數著心跳,一下一下,慢得讓人窒息。沈硯的目光死死釘在石碑頂端那朵白梅上,花瓣上的霧珠凝而不落,透著一股羊脂玉般的冷潤,可那白,卻白得妖異,像是淬了幾十年的寒氣,看得人心裡發毛。他能聞到那股清冽的梅香,不濃,卻鑽得人鼻腔發緊,像是帶著鉤子,勾著人往回憶裡墜——那是一種跨越了歲月的香,像是幾十年前的風,裹著青溪村漫山遍野的白梅,穿過洪水泥石流的腥氣,穿過歲月的塵埃,首首地撞進了他的肺腑裡,嗆得他眼眶發酸。
躲在他身後的林小滿,哭聲早就嚥了回去,只剩下壓抑的抽噎,一抽一頓,像是被人掐著嗓子。她的小手死死抓著沈硯的衣角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顏色,指尖冰涼得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,卻攥得死緊,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她的臉埋在沈硯的後背,布料吸走了她溫熱的淚水,留下一片溼涼的痕跡。她不敢抬頭,卻又忍不住好奇,從沈硯的胳膊肘縫隙裡偷偷往外看,一眼瞥見石碑基座上纏繞的梅根紅繩,那些紅繩像是活過來的蛇,纏著黝黑的梅根,順著石碑的紋路往上爬,瞬間,她渾身又是一陣劇烈的哆嗦,牙齒都開始打顫。
“沈硯哥……”她的聲音悶在沈硯的衣服裡,含糊不清,帶著濃重的鼻音,“我們……我們走吧……這裡太嚇人了……真的太嚇人了……”
她的指尖摳著沈硯的衣角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塊布料摳破,“我奶奶說的沒錯……青溪村的水會吃人……這裡的東西……都不是活物……”
沈硯沒有動。
他的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,鞋底黏在爛泥裡,像是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纏縛著。他的視線從白梅上挪開,緩緩下移,落在石碑底部那個黑沉沉的洞口上。洞口邊緣的硃砂梅印記被霧氣浸得發紅,紅得像是剛淌過血,在灰濛濛的天色裡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。剛才那陣細碎的水聲還在響,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人赤著腳,踩在洞裡的積水上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,朝著洞口的方向靠近。那腳步聲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,卻又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,一點點地鑽進人的耳朵裡,敲在人的心上。
風又起了,這次的風,不再是純粹的溼冷,而是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氣,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墨香。那墨香很淡,卻很特別,像是用陳年的松煙墨磨出來的,帶著一股歲月沉澱的味道。
沈硯的鼻子動了動,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。
墨香。
這墨香,和爺爺那本日記上的墨香,一模一樣。
他的心臟猛地一跳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胸腔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悸動。那本日記,是爺爺臨終前塞給他的,紙頁己經泛黃發脆,邊緣磨損得厲害,每一頁上的字跡,都帶著這種獨特的墨香。那是爺爺的味道,是刻在他記憶裡的味道。
沒等他細想,那陣墨香突然濃了起來,像是有人在洞口裡,掀開了一罈封藏了幾十年的墨。緊接著,一陣“咕嚕咕嚕”的聲響從洞口裡傳了出來,像是有什麼東西,順著洞裡的積水,一蕩一蕩地漂了出來,最後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撞在洞口的石頭上,停住了。
那聲響不大,卻在這死寂的荒灘上,顯得格外清晰。
沈硯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,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,靴底陷進更深的爛泥裡,發出一聲黏膩的“咕嘰”聲。他彎腰,朝著洞口的方向看去,霧氣太濃,像是一層厚厚的紗,矇住了他的視線,只能看到一團黑乎乎的東西,靜靜地躺在洞口的積水裡,罐口露出一截紅布,在灰濛濛的霧色裡,豔得刺眼。
是那個陶罐。
就是剛才從荒灘邊緣滾過來的那個陶罐,罐口用紅布封著,布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白梅,針腳細密,一看就是女子的手藝。
陶罐的罐身沾著厚厚的溼泥,紅布被水浸得半透,隱隱約約能看到罐子裡卷著什麼東西,像是紙卷。沈硯蹲下身,伸出手,指尖朝著那個陶罐的方向伸去,他的指尖微微發顫,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和緊張。他知道,罐子裡的東西,一定藏著他想要的答案,藏著青溪村的秘密,藏著爺爺的過去。
可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陶罐的瞬間,他的手腕卻突然被人攥住了。
那隻手很粗糙,指節粗大,掌心佈滿老繭,像是常年握鐵鍬鋤頭磨出來的,帶著一股泥土和鐵鏽的味道,力道很大,攥得他的手腕生疼。
沈硯的身體瞬間繃緊,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,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他猛地回頭,脖頸因為用力而發出一陣細微的“咯吱”聲。
身後站著的,是剛才那個握著鐵鍬的老婦人。
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沈硯的身後,佝僂的身形比在霧裡看到的還要瘦小,像是一截被歲月壓彎了的枯木。她的臉上佈滿了皺紋,像是刀刻斧鑿一般,深一道淺一道,每一道皺紋裡,都藏著幾十年的風霜。她的頭髮花白,像是被雪染過,用一根紅繩鬆鬆地挽著,紅繩己經褪色,卻依舊鮮豔,紅繩上繫著一枚小小的銀鈴,和石碑後枯梅上的銀鈴,一模一樣。風一吹,銀鈴輕輕晃動,發出一聲細碎的叮鈴聲,和石碑頂端的銅鈴聲,交織在一起。
她的手裡還握著那把鐵鍬,鐵頭沾著溼泥和暗紅色的土塊,不知道是血,還是紅繩的顏色,鐵刃上泛著冷硬的光,映著霧色,顯得格外森冷。她的眼神渾濁,卻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銳利,首首地看著沈硯,像是要看穿他的骨頭。
“別碰。”老婦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木頭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,帶著一股歲月的滄桑,“那東西……不是你們該碰的。”
她的力道很大,沈硯掙扎了一下,竟沒能掙開。他看著老婦人的臉,目光銳利,像是一把出鞘的刀,想要透過那張佈滿皺紋的臉,看穿她藏在眼底的秘密。“你是誰?”他問,聲音依舊冰冷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你是不是……青溪村的人?”
這幾個字一問出口,沈硯的心臟跳得更快了,他的目光緊緊盯著老婦人的眼睛,不肯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。
老婦人的眼神晃了一下,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,渾濁的眼底,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有悲傷,有懷念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她攥著沈硯手腕的力道鬆了鬆,卻沒有放開。她的目光緩緩下移,落在沈硯的口袋上,那裡鼓著一塊,輪廓分明,是那本日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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