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被圍的第六天，城牆上的太陽旗蔫了。不是風小，是升旗的人沒了力氣。
左毅推開指揮部的大門，把一份從城內輾轉送出的密信放在桌上，紙張被汗漬浸得發皺。“司令員，城裡的糧食見底了。偽軍三個師己經斷糧兩天，士兵們開始殺馬，馬肉分下去一人不到二兩。三個師長聯名託人帶話，說只要八路軍進城，他們立刻倒戈。華北方面軍司令官下令收繳偽軍武器，偽軍抗命不從，雙方在城內對峙了一天一夜。”
陳銳接過信看了一遍。古都北平，五朝帝都，能不流血就不流血。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，手指在城牆上劃了一圈。
“告訴內線，讓偽軍穩住，不要跟鬼子火併。等我們攻城時開啟城門就行。給各師下令：明天凌晨五時，總攻北平。一師佯攻北門，二師佯攻南門，三師助攻東門，獨立師主攻西門。炮師把西門的城牆轟開，裝甲車從缺口衝進去。告訴張福來，進城之後先搶佔電臺和電訊大樓，別讓鬼子把裝置炸了。”
左毅問：“城裡的百姓怎麼辦？”
陳銳沉默了片刻。“告訴戰士們，北平是千年古都，炮彈不要往文物上落。巷戰的時候儘量用手榴彈和刺刀，少用炮。故宮、天壇、頤和園這些地方，誰打壞了誰負責。”
10月17日，凌晨五時。北平西邊的天空被炮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上百門大炮同時怒吼，炮彈砸在西首門城牆上。青磚崩裂，煙塵沖天。這是北平六百年的城牆上第一次落下自己人的炮彈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這是為了讓它更快地回到自己人手裡。
西首門的城門從裡面打開了。偽軍師長站在門洞裡，左臂纏著白布，身後是黑壓壓一片放下武器計程車兵。裝甲車轟隆隆地碾過護城河橋，機關炮對著城牆上的殘存火力點點射。張福來從裝甲車後面衝出來，端著刺刀跑在最前面。
獨立師的戰士們湧進城門，沿著西西牌樓往東推。天還沒亮，街上沒有行人，只有鬼子的街壘在路口燃燒。裝甲車開道，步兵跟在後面，一條街一條街地清。
北城、南城、東城同時響起了槍聲。一師從德勝門佯攻，二師從永定門佯攻，三師從朝陽門助攻。西路合擊，城裡的鬼子被切成幾塊。
打到上午八時，偽軍三個師全部倒戈。三萬多偽軍把槍碼在街心，蹲在牆根。日軍的防線徹底崩潰，殘部退守皇城根一帶的指揮部。
巷戰又持續了一個時辰。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帶著衛隊從東交民巷的暗道逃跑，跑到建國門外被騎兵師截住。一排槍響，司令官栽倒在路邊的水溝裡，軍刀插在泥地上。
上午十時，槍聲停了。
陳銳騎馬從西首門進城。街道兩側擠滿了老百姓，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跪在地上磕頭。一個白鬍子老漢顫巍巍地拉住陳銳的馬韁繩，老淚縱橫。“八路同志，你們可來了。鬼子在的時候，把我們折騰苦了。”
陳銳翻身下馬，扶住老漢。“大爺，以後沒人欺負你們了。”
老漢攥著他的手不肯松。“同志，你們還走不走了？”
陳銳搖了搖頭。“不走了。就在這兒紮下了。”
左毅從長安街方向跑回來，靴子上全是灰，但眼睛裡全是光。
“斃傷日軍八千餘人，俘虜兩千餘。偽軍三萬二千人全部投降。繳獲坦克六輛，裝甲車二十餘輛，山野炮上百門，輕重機槍數百挺，步槍三萬餘條，彈藥糧食堆滿了十幾個倉庫。
陳銳站在天安門前，望著城樓上那面還沒來得及降下的太陽旗。風吹過來，旗角獵獵作響。
“把它降下來，換上咱們的旗。”
戰士們蹲在城牆根下用刺刀撬罐頭，但沒人說話。一個老兵挑出一塊肉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忽然停下來，望著城樓上的紅旗發愣。
旁邊的年輕戰士問他怎麼了。老兵搖了搖頭，把罐頭遞過去。“沒事，就是想起我爹了。他當年在北京念過書，後來讓鬼子攆回了老家。他要是還活著，該多高興。”
年輕戰士接過罐頭，也沒吃。兩個人就那麼蹲著，望著那面在風裡飄著的紅旗。
陳銳從他們身邊走過，沒有停。左毅跟在後頭，兩個人的影子在金水橋的石欄上一晃一晃的。
新的仗還在東邊等著。
